【fkmt/赤开】化作千风去(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

本文最后更新于 2026年5月9日 15:02

Summary:伊藤开司不断地与赤木茂相遇,尽管他们一次也未曾在真实的时间里遇见。



Warning:

  • 越境注意
  • 杂糅了好几个世界观注意,包括:
    • 没什么存在感的ABO设定,Alpha!赤木/Beta!开司
    • 开司是时间错乱症患者(真·时间线越境),原梗出自《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 借了《云图》的彗星胎记梗是因为觉得那个形状很浪漫(台词引用有,会在文末标注)
  • OOC! OOC! OOC!


弃权声明: 他们不属于我。




第一部:术后感染

因为我们是小鸟

一九九六年七月十四日,星期日/一九五八年九月十七日,星期三 (开司二十一岁,赤木???)[1][2]


伊藤开司梦见自己在奔跑。

他在梦中奔跑着,在只有脚掌宽的工字钢桥上;一切都很顺利,所有人都在。这不是太好了么?他想。梦里没有恐惧,没有失败,没有坠落。一切都很好。他的心脏所能承受的是如此强力,他的胸口像经验老道的走钢丝表演者一样平稳有力。他笔直前行,轻松无比,如同乘风疾行的鸟,随心所欲地飞翔,去寻找一个栖息的巢,就在到达彼岸的同伴彼此的怀抱里。

——仿佛回到了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孩童时代。

他曾经以为翱翔天际的鸟儿比什么都要自由;他错了。上天一时心血来潮,鸟儿就要被雷电劈中,结局只得无力地坠落在地。而风又是那么的强劲——太过强劲,以至于吹过他的耳根时割裂了耳朵,他只好用左手将它摁在原位,寻思着或许回去就能立刻把它接上。但过不了多久,他就察觉到自己的手指也从指根处如同瓦片一般揭落了。他的耳朵暴露在劲风中,挣断了最后一丝粘连着的皮肉,幸运地落进了他的袖口里,一路滑进肘弯。

他想把自己的手指捞出来,但又怕一动就会失去平衡,只好咬牙随它们在里面碰来碰去地硌着小臂。他继续不管不顾地向前奔跑着,那感觉还不算太糟,至少他没怎么感到痛。后来,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像接力棒一样依次往他的另一只手里递上了四根手指。他感激地回顾,可就在这一紧要关头,交接失误了,他本能地追着自己的手指失去了平衡。他明白如果自己就这么摔倒在桥上会被强烈的触电感弹开,于是奋身一扑。

他的双脚一定是坠在地上粉碎了,因为他感觉不到它们。他试图撑起上身,双手却像搅在流沙里,到处扒拉着找不到支点。直到眼前忽然漾起荧白的微光,他这才看清自己是四肢没入了雪花般厚而柔软的白色碎片里。他抓起一把,碎片自他残损的手掌间簌簌而落:像那噩梦的签纸,又像无数在这桥上分崩离析的人们的结局,像他们被前仆后继者压烂的尸体;更像他所希望却又从这双手中错失了的一切。

他疯魔了似的嚎叫一声,奋力地打滚,滚啊,滚啊,终于滚出了那片地面,却滚进了海里。浪盖过了他的创口,耳根和手指根都钻心地疼起来。他硬撑着坐起来,脑海中一片空白,完全沉浸在疼痛的亢奋之中。最后,他瘫跪在浅滩上,抽泣。而有人突然间一下一下地鼓起掌来。



伊藤开司在地下诊所的台阶上醒来,大口喘着气,嘴唇间衔满同样咸涩的泪水与冷汗。这个半地下室的结构并不足以阻隔开他与风雨,他冷得要命,雨丝的潮意湿重黏腻地覆在他背后的长发上。包扎精良的绷带内的药粉仿佛千百只长了钢牙的蚂蚁,正在啃噬着他的耳根与被铡断的四根手指的截面。

梦里的掌声是现实里有人上楼来的脚步声。他听见一个女声:“医生,时间到了。”随后是那位医生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正与什么人激烈地争论:“……疯子!真是疯了……脑袋坏掉的小鬼!”他接连咒骂了两三句,激愤的尾音随即低去,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说教口气:“听好了小子,除非你现在立刻在我面前自燃,否则我是不会帮你动手术的!就算你——”

扭动数重门锁的锁芯声,诊所的门打开了一道缝,劣质信息素香水混合着消毒液的味道先行飘出,模糊的只言片语随即放大,医生怒气冲冲的嗓音成倍地清晰起来:“……没错!你的话,搞不好将来确实会成为Alpha……但你才十三岁!还是难以断言的年纪呢!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以后分化成了Beta——后果是……没错……就为了这点事,你就要去死吗?!”

门突然洞开:炽白得刺眼的人工光线从门后倾洩出来,就像摄影棚里的聚光灯,一下子打在开司的头顶。他瘫坐在楼梯上,呆呆地张着嘴巴,无所遁形,脚边还有一盆漂浮着四根手指与耳朵的冰水混合物。一个乍看之下随处可见的平淡少年保持着左脚在前、右手伸出的姿势,手握门把顿住了。他与开司四目相对,眼皮轻轻地跳了一下;诧异,但没有惊恐,更没有畏缩,就连瞳孔的大小也没有变化丝毫。

开司的胃里一阵痉挛[3];对方却忽然恢复了若无其事的神色,无声地对他做了个“嘘”的口型,旋即收回迈出的左脚,顺势将门往回拉,不动声色地将开司再度挡在了厚重的门扇后。

“就为了……这点事?”

这多少有些古怪的少年背对着恼怒的医师,第一次开口了;声线是不思议的海玻璃质感。“不够啊,医生。还不够。”他说,蓦地抬起脸来,露在门框边的一只赭石色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开司。全然静止的几秒钟后,他的视线向上掠过他,稍稍仰过头去注视着玄关的顶灯:“——就为了这点事,就要我活着吗?”

开司回望着他,不断流失至朦胧的意识已不足以令他的大脑理解任何话语了。疼痛让他眼前的一切都发出了梦里才有的微光,可台阶之上却是暗的。少年仿若褪色了一般的浅淡身姿无声地溶进光影两界;片羽般支棱着的雪白发梢,近乎透明的学生白衬衫,打底的蓝色棉质圆领短袖(边缘稍许磨损发毛),黑色制服长裤。穿旧了的白球鞋。一切的一切都令人联想起一只落入月光下夜色里的雪鸮。

论战又持续了一阵。门或许关上又打开了一次。开司对此没有知觉。他只记得最后,那雪色头发的少年从台阶上经过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那个时候他的手疼得厉害,已经不在乎自己这是在哪儿、又是否无意间听去了地下黑心医生的医患秘密了。他麻木地挪动了一下,给少年让出路来,满脑子想的全都是进门后怎么求护士(如果那个Beta女人的确是这号人物的话)先给他一片止痛药——就当行行好吧;但还来不及那样做就带翻了脚边用来保存手指和耳朵的容器。

水迹蜿蜒而下,连同零落的器官一起——如果你躺下看,那画面就像一个微缩的恐怖片场景。开司本能地想起身去拾,但因久坐而僵硬的双腿一使力就从脚心酸麻到了大腿根,令他陡然失去平衡,一头栽倒了下去。他爬起来,又倒下去,如此往复。最后,他用手撑下一级级台阶,爬近门前,放任自己重重撞向门板,指望这声闷响会唤来门内的什么人——任何人都好——

但没有人来。他倒伏在玄关,用膝盖顶住下巴,抱住脚,蜷缩起来,望着那些整齐的、裹着森白骨头的、发紫发黑的创口截面,那死白的、没了生机、并且即将开始腐烂的皮肤,难过得哭了起来。

他哭到直发抖才终于清醒了一些。久久没有人应门的事实重新唤起了他的恐慌。他擦着眼泪翻过身,试探着拍门喊道:“有人吗?救救我!”依旧没有人来。他猛烈地捶起门。“来人啊!救救我!”他继续喊着,“救救我!救救——”


他的手穿了过去。门开了。他得救了。




因果的丝线

一九九九年一月二日,星期六/一九九六年七月十四日,星期日(赤木五十三岁,开司二十一岁)


——他的手触到了地面,但并不是冰冷的瓷砖地面的触感,而是另一种质地。开司狼狈地朝前扑在地上。没有意想中诊所白得眩目的灯光,他眼前是电影播到一半突然暗场时那样的深黑,而鼻子底下清晰地传来了榻榻米的气味。

这可不是那间地下诊所应有的铺设。他用指甲轻轻抠了抠身下的地板,确认了榻榻米的质感,不由得更加绝望地发出一声呜咽:他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门后仿佛连通向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异世界;他一面止着抽泣,一面眨巴着眼睛适应黑暗。眼前逐渐显出了些模模糊糊的物体轮廓。鼻翼抽动翕张之间,他还能嗅见这地方弥漫着某种绝非消毒水的冷冽气息,也许是什么药剂——也许他失去知觉了,被医师打了一针吗啡;也许他现在又在梦里了。但这烟草味,酒精,不像是香水的淡淡信息素痕迹,好真实,而且莫名好熟悉——

“谁?”

喀嚓一声,一只打火机被打亮了。究竟是什么破地方才会连盏灯都没有?开司心想,伏低了头,尽量不出声地继续趴在地上,假装不省人事,因为他没法解释这里究竟是哪里,还不如装死看看情况。

火苗飘摇了一下,升得更高。对方似乎站起了身,举着打火机,摸索着往别处走去。黑暗在他周围再度复苏,开司想要趁机坐起来,爬到一边,却感到头晕目眩,不得不再次趴下。当他尽量不发出动静地翻过身,牙齿打战地抱住自己,试着让身体暖和些时,他当然也——虽然是这会儿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竟然一丝不挂,就连断掌上的绷带都不翼而飞。

他的头疼了起来。他用掌根去碰了碰,果然,绕过左耳的绷带也无端消失了,无影无踪。

还真是一点儿东西都没给他留下。开司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船上,双向玻璃后的那个房间。被背叛的痛感和愤怒在潜意识里贯穿了他,激发出一小串从头到脚的颤栗。可他以为自己只是太冷了。于是他赤身裸体地蜷缩起来,再度将下巴顶住两膝,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放着手穿过那道门的整个经过,假设着各种可能的或好或坏的情况。

这让他又想哭了。他把牙齿紧咬得生疼来阻止。正当他憋着泪花搜肠刮肚地回忆去那个地下诊所的路线,电灯一下子亮了起来,几乎像动画里明亮的魔法电力世界——赞美现代资本主义。

“……开司?”

突如其来的光线与影像令他条件反射地抬起胳膊挡了挡,在指缝间眯着眼。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差点没把他惊得跳起来。那嗓音无端有些耳熟,而且还准确地说出了他的名字。难道是他在无意中把吐槽与自我介绍一道说出口了?开司心里直犯嘀咕。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抬起了头。就在这一刹那,他与那个白发少年的脸再次相对了。

他目瞪口呆,傻乎乎地想:这就是那个少年。这不是那个少年。

冷静下来一看,眼前的男人完全不是个“少年”,起码要大了三十岁——四十岁吧,掺杂上了灰白的雪发几近银灰的,处在四十后半、大约五十代的面容刻着断层般的沟壑,身形轮廓像被刻刀进一步削过一圈一般,棱角突出而分明。

可这又的确是他,镇定,不慌不忙,穿着成套的套头睡衣(同样是有些旧了的灰蓝色)、光脚踩在床边的地板上也无可磨灭的奇特气度,注定了这不是他的什么年长翻版——四十年后那个少年该有的风姿模样,此时、此刻、此地,正分毫不差地原样站在他眼前。

“不对!”他不禁喊了出来,声音大得有点没必要,在房间四壁上互相撞击,跳跃回响。

“我们——你——我——”开司瞪着他,瞪得紧紧的,完全能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脸色煞白、伸着脖子的傻样,活像只待宰 的鹅。他的伤手撑着地;谁让他这一刻震惊盖过了疼痛呢。他用力挥舞着完好的那只手,结结巴巴地指着对方说:“不,可是你——我刚刚才——”

他徒劳地又试了一次:“你——”

他眼巴巴地环顾四周,绝望地想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否他身处帝爱设下的让人笑不出来的整蛊布景,而隐藏摄像机就在暗处运转着,记录他挣扎的丑相,以供娱乐兵藤那伙廉价的恶趣味混蛋。

……话又说回来,如果这样就可以还债,他倒是不介意被捉弄。

然而,年长的男人很有耐心地看着他,显得很诚实、很真诚:“开司……”

听这个人轻轻吐出自己的名字,是如此唤醒了他内在的某些东西,但也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了。开司由此确信了对方似乎早与自己熟识(从感受到的气味波动来看,还是“异乎寻常”地熟悉,他的害怕可真不止一点半点)。但同时他也确信了自己的确对他一无所知,这辈子也从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他,对方的味道也没有唤起身体的回忆,诊所的一面之缘甚至都不够他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

他张口,忽然间心头一阵茫然:“我们、呃……我们还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吗?”

对方望着他,似乎被逗乐了:“我的名字是赤木茂,开司,我一直都认识你。”

开司瞪着他,“我不久前才第一次见你,而且那个时候你才约莫十三岁。”

自称“赤木茂”的男人那奇异的、带着几分棕褐色泽的血红色眼眸中,流露出些许迟疑的神色,与他这个人有些违和。“嗯……现在的你可能还不认识我,但你不是一直这样的。”他以一个很少向别人解释些什么的人那不熟练的口吻试着解释起来,目光同步地移动到开司的左脸上,细细打量着他从眼下横贯到颧骨的那道割伤。开司能感觉到伤口这会儿已经凝固了。

他有些在意:对面前这个宣称已经认识了自己很久的人来说,他却似乎不认识这道伤痕。

“对现在的你而言,一切恐怕都还没有发生呢,一切都在未来,可对现在的我来说,嗯,”赤木放低了声音,“开司,我这辈子都认识你了。”

话音刚落,开司就接连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

他这天——或者鬼知道是什么时间里——第三次抱紧了自己,这次是出于尴尬。赤木却好像根本没有被他冒犯到,显得更愉快了:“你该知道自己过来的时候总是这样吧?”

他说,潇洒地扯过被子,扬手把被子扔到了开司的脑袋上。开司一把抓起来,裹住自己全身。他眼角扫视过整个房间,这里看起来像是某个成批装修的那种套间,朴素、整洁,但也千篇一律,缺乏生活气息。能够彰显个人色彩的全部私物,只有矮桌上的烟酒、挂在墙上的花里胡哨西装,以及角落里的手提箱。

在他的记忆里,赤木还是数分钟之前那个身穿夏季学生制服的小孩,十三岁旁若无人地出入地下医院,大胆而又奇特,仿佛潜行在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世界里的一条影子。这一切来得太快,令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赤木披上一件外衣,点起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圈在他唇前缓缓升腾。开司觉得这一幕更加幻灭了。不过对方也没抽几口,瞥了他一眼后就很快地捻灭了香烟。开司在被子下把腿盘起来。赤木用手托着脸,端详着他,头微微歪向一边,“你看上去真是糟糕透了。”他评价道。

开司裹紧了他的被子:“……我很疼。”

“我想也是吧。”赤木眯起的眼睛转了转,目光掠过他长发下缺失的左耳,“——真有意思。”

“?!QAQ”

“怎么了?”与那个黑心医生不同,就算他在这个男人面前立刻上演人体自燃,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吧。开司心想,抽了抽鼻子,将手探出被褥外,露出一截秃手掌。黑红的皮肉狰狞可怖,伤口处还残留着药粉的痕迹,边缘的肌肉才刚刚收缩,凝结起一层层薄薄的止血迹象,截面的骨骼与血管依然清晰可见,经过了这一番折腾又有随时挣裂的趋势。他将手抽了回去,巴巴地望着赤木。

与漫不经心的口吻相反,赤木俯过身,小心翼翼地撩开他耳畔的发丝,略显多余地确认了那之下的另一处可怖创口。这一刻开司有种奇怪的直觉,感到他似乎忍住了想将手指穿过自己头发的欲望。随即赤木起身走去壁橱前,在里面摸索,退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型家庭急救箱与一只麻将盒。[4]

“嘛,就算做了应急处理也是带不走的吧。”他自语自语似地说。

开司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希望和一股浓浓的困惑。赤木在他身边坐下,打开麻将盒盖,里面除了麻将一应俱全,排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物和针剂——谁会把这种东西存在麻将盒里?

“你想要什么?”他问。

“……止痛?”开司对他摸不着头脑的诡异外文药品名胡乱猜测,“麻醉?”

赤木重新将目光凝聚到他的脸上,“不是杜冷丁,”他突兀地说,“不是吗啡,也不是氯胺酮[5] 。”

自说自话间,他的手指在众多药片间翻找,准确地拈出两片递给开司。那背面写着盐酸曲马朵[6]。“不要嚼碎干吞下去。”他说,“还是说你想要水?我去拿冰块。”

“有酒更好。”开司回答,瞟向桌上余着残酒的威士忌杯,得到一个医生看任性患者的眼神,因不遵医嘱而自寻死路的眼神。他赶快照做,吞下药片,“……呃,这是什么?”

“鸦片。”赤木痛快地回答。开司忽然就觉得喉头发紧,一阵干渴:“什——!”

赤木呵呵笑着走开了,回来时给他倒了杯水,还顺便拿上了一大袋冰块。“你想要的是鸦片。”他盯着开司将水一饮而尽,一面将温和的声音渗入他脑中,宛如恶魔低语,“你说过,在所有毒品之中,只有鸦片的梦境是甜美的。”

“什么?!”

“鸦片的梦境?” [7]

“所有的一切!告诉我!”

赤木正用几个干净的酒杯分开冰块,他从急救箱里取出消毒水、纱布和一卷绷带,夹在手指之间。“那么,要用这个来玩翻花绳吗?”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的绷带卷问,“开司先解开了的话,我就告诉你。”

恶魔!恶魔!心底有个声音尖锐地这么叫着。开司哑然地低着头,视线在自己残缺的左手与绷带之间来回打了个转:“……你认真的吗。”

“有一只手也做得到的解法吧?”

“才做不到啊!做得到就有鬼啦!”

赤木轻拍他的脸:“你还是老样子,开司,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他将纱布用消毒水沾湿,举起手来,开司配合地把头发拢到一边,结果,赤木将手腕放平,上面绕着一个红色的皮筋圈,“喏,扎起来吧。”

他胡乱扎好头发,就听到赤木在耳畔说:“即使你这么要求我,我所说的一切也都是从你口中听来的。比如,你常常抱怨你总是赤身露体地出现,从来带不上也带不走任何东西,简直跟新生婴儿没两样,害得你每回都得抢劫流浪汉,偷窃商店,或者偷袭哪个街边小混混来获得衣物。再有,你基本每次都糊里糊涂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不知道能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去哪里,是回到过去还是前往未来……”

他说着,微笑了一下,“嗯,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以前的某一个‘你’告诉过我,这是因为你会无意识地、不受控制地进行时间旅行。”

“我……什么???”

“时间旅行。”

“什……?”

“时间旅行。”

“诶、不……什么?!”

“时间旅行。”

赤木一口气重复了三遍,看起来既未被激怒,也没有感到不自在。“虽然我过去就见过你很多次,可是这么年轻的你却很少见。”他说,“你从什么时间而来?”

“……九六年。”开司缓了一会儿神才答道。是鸦片的效果吗?他又觉得嘴巴发干了。他下意识地拿起空杯,又尴尬地放下,干咽了一口唾沫。“一九九六年,七月,我二十一岁……还是第一次见你。”

“那么,这就是你第一次时间旅行了。”赤木说,轻快地将纱布敷上他的耳根,熟练地贴好,随手将发圈解散,让他的头发披下来遮住耳际。

这回,开司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修长的手指梳过自己发间。然而这时,止痛药的药效上来了;那种针尖在皮下挑起似的疼痛缓和了,他的思考也迟钝了,无法顺畅地理解赤木这个小动作的涵义。

“算上新年钟声已过的话,现在已经到一九九九年了。九九年的元月,我已经五十三岁。”赤木看了眼手表,“绝大多数时候,你在我面前都是三十岁左右、或者更年轻一点的样子。有几次我见你,你大概四十出头,活得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容易。不过,那也很难说。”他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微微一笑,“在当时还是个小鬼的我看来,所有的成年人都一个样。”

开司笨拙地尝试从他的话里寻找违和感:“也就是说,我没有通过时间旅行买彩票、赌马或是炒股来还清债务,重新开始咯?”他说着说着,自己倒先沮丧起来,“也没能阻止过去的自己犯傻?”

赤木微微蹙起眉,似乎对他说的做法感到鄙弃。“可能吧。”随后要他伸出手来。开司想也没想就顺从地伸给了他,仿佛对方刚刚赌赢了自己的胳膊。“一来我只见过落在我附近的你,二来……后来的你好像竭力避免遇见同一时间里的另一个自己。”他说,将他的指根浸入冰块。

冻意使齐根截断的肌肉层剧烈收缩起来。开司的掌心抽动了一下。剧痛虽已消退了大半,但脑中的痛觉信号仍然在刺激着断指的部位。这本该疼痛的地方,现在徒留对疼痛的期待,因为那是他的手指还在时才能填满的痛觉躯壳。开司的意识里,一小部分的他担心着被自己留在另一个地方的断指和耳朵;另外那部分的他则还完全不想回到现实那种境遇当中去,特别是当他知道那已经无可改变、无法重来了之后。

当赤木为他动手包扎,开司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姿势,与他面对面。他垂眼盯着年长男人的双手给自己的手一圈圈缠绕上绷带,也许是因为赤木娴熟的手法,又或者是他专注无我的认真姿态,这称不上是身体接触的接触忽然给开司带来了一种奇怪的安心感。他的身体渐渐放松,鸦片又进一步令他微醺起来,真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闭眼睡过去。

不能怪他让逃避的念头占据了上风。他一夜没睡,又不安稳地淋了一清晨的冷雨。铁骨渡与E卡,再加上和兵藤会长的抽签赌博,以及之前的努力全都付之一炬的压力,让好好睡一觉都成了无法实现的奢望。回过神来时,他已然裹着被子、迷迷糊糊地倒向了赤木怀里。

“不,抱歉,我不……”开司慌忙用剩下那只手撑住了对方的肩膀。他甩了甩脑袋,试图清醒一下,张口想为自己的唐突无礼解释点什么。但赤木扎好了绷带末端,将还带着消毒水味儿的冰凉手指抵上他开启的嘴唇,微笑着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掌栖息到他肩头,将他拢向一个温暖的怀抱。

有力的支撑,棉被的柔软触感,还有赤木无言的亲近,这感觉太过美好了。上一次全然放松、没有顾虑地承受这么一份好意,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开司一点也不习惯被这样温柔地对待。他不由自主又往赤木怀里蹭了蹭,忍不住更加贪心地想自己是不是能够就这样舒服又安全地睡一会儿,没有人威胁他,利用他,或者想要伤害他,或者逼迫他臣服。从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萦绕鼻端就令开司感到莫名熟悉的那股气味——淡和而清冽的气息正笼罩着他,在他心底创造出一种未曾有过的宁静。

赤木茂。他模糊地想。这个男人是可以信任的么?他说的话都是真的?他们真的还会再次相遇?这个人会在未来等他么?还是该说未来的自己正等着他呢?年轻时的赤木会是什么样子?他知道自己将顺利分化成为Alpha吗?

对了,Alpha。开司将目光上移。少年的赤木,年轻的Alpha。他有些朦胧的视线沿着赤木如今起皱了的指关节、青筋遒结的沧桑手背和突出的腕骨、静脉蜿蜒的小臂……一路往上,随后猛地停顿在了锁骨上方。

令他诧异莫名的是,赤木的肩颈连接处呈现出一个十三岁时的他尚没有的发白瘢痕,就像大理石上的斑纹。那形状太过特殊,不可能是标记,乍看之下倒更像是与生俱来的胎记:一颗拖着尾巴的小小彗星。


啊啊、说起来……这个人的气味……


“赤木……?”他选择着称呼的措辞,将鼻尖探向那枚微型彗星,“你不是个Alpha吗……?”

就像瞬间的走神,接下来,他突然意识到了赤木弯起的唇角,意识到绷带与消毒水的气息,意识到旧睡衣领子上的毛球和肩头磨破的一个小洞,意识到毫无个性的起居室和蓬松的被子;他的手再次穿过了一切,尽管也曾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稍纵即逝的转机,将自己留在原地。

转眼间他就感到极度恶心,不管自己身在何处,就势弯腰呕吐起来,吐得天昏地暗,眼冒金星,几近窒息,以至于终于抚顺自己胸口后感到血液一气涌上了缺氧的大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最后,开司闻到——听见那个Beta庸医在一旁惊叹道:

“哎呀,没想到你对盐酸曲马朵的不良反应这么严重呀!”




TBC


  1. 1.出自葡萄牙语歌曲Passarinhos的一行歌词,本节BGM,欢迎配合歌词食用。
  2. 2.之前在b站看转载的一个MAD里,年代记表显示赤木的首战是在1958年7月某日;但这里有个问题:漫画并未给出确切时间,不过我根据动画第一集开头收音机里播报的“台风21号登陆东京湾”查了一下日本气象厅的资料,发现1958年21号台风登陆东京是在9月17日午后9时到9月18日午前9时之间,之后就大幅移动了。也就是说chicken run生还与之后在麻将室遇上南乡应该当发生在17日晚到18日清晨之间。这里选了前一日的白昼作为时间线。【顺带一提,到了市川战的那个晚上似乎又是台风天了,而此前赤木与南乡、安冈会面时安冈说了“时间是三天后的周五”;虽不知他们会面时距离龙崎、矢木战过去了几天,但两者结合看最有可能是9月26号,也就是随后的22号台风,即著名的5822号大“艾达”登陆东京的日子,这真是一战成名,魔王降世,这个气氛烘托我给满分(话说我看到赤木说“再度跨越真正的生死一线”的时候差点没以为他要跳下海游到对岸去……我真的是好厉害喔(。
  3. 3.设定逻辑是地下医生也有医患保密义务(不如说某种意义上来说更重要了),开司这个时候其实差不多不剩什么意识了,但他本能地感到自己无意中可能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震惊!黑医疑似要给未成年动高危手术!),医生或许会宁可放他休克死也拒绝收治。赤木一瞬间判断选择避免这个情况,于是假装又对本来已失去兴趣的医生的话有了回应,等自己离开后再放诊所自行发现开司。
  4. 4.猜猜这时候的麻将盒里有没有琥珀胆碱(我看的汉化里译作司可林)和氯化钾溶液。
  5. 5.手术级别麻醉剂,我随便扯的,哪位医学大拿赐教一下,我随时等着改掉。
  6. 6.并不是毒品纯度的鸦片,盐酸曲马朵是阿片类镇痛药,强度大概是吗啡的十到八分之一,效果好但是依赖性小。不能和酒一起服用。
  7. 7.鸦片的梦境是甜美的,引自威廉·巴勒斯的《裸体午餐》。

【fkmt/赤开】化作千风去(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
http://example.com/2018/12/06/fkmt-athousandwindsblow1/
作者
Soul_Prophet
发布于
2018年1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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