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r eyes. your eyes. your eyes. (你的双眼) Chap.6

本文最后更新于 2026年5月30日 22:00

Summary:这时他想到奥斯瓦尔德一定和萨斯分享过一些事,一些他永远也无法知道的事。他感到血液涌上了大脑。


Notice:

  • 本章含谜×伊莎贝拉亲密互动;
  • 本章第二节含萨鹅,萨斯有严重自残倾向(是愉快犯),慎。



Chapter. 6 微黯的闪光(Shine darkly through our skin)*

*What shines darkly through our skin? Blood vein.


“嗨,我是芭芭拉,芭芭拉·基恩。你闯入的是我的晚宴。”

女人身穿一件宛如粉红豹血溅当场的黑底亮片礼服,上面泼洒着宛如撕裂破口一般铺张的深粉色闪粉,另一只手里拿着同样闪亮得好像设计师和水钻亮片相爱了的晚宴包。她在颈间围了一条簌簌作响的羽毛围巾,色调是不同明度的粉,光裸的双臂上没有戴任何首饰,显得很朴素,然而那条黑色的鱼尾裙在灯光下变幻多姿地闪烁,足以令在场所有客人佩戴的珠宝全部黯然失色。爱德华敬畏地虚握住她的指尖:那只手上穿戴了与裙子相得益彰的星闪黑色甲片,锐利得仿佛某种武器。“夫人还是小姐?”他谨慎地问。

“小姐,或者芭芭拉女王。”她嫣然一笑,“我从未结过婚。”

“是啊,你只是穿着婚纱被心爱的男人送进了阿卡姆,那是有区别的。”奥斯瓦尔德阴恻恻地插话道,突然从他手肘边上冒出来,离得很近,差点害爱德华打翻香槟。他很自然地从爱德华手中接过芭芭拉的手,她那精心点缀过的指尖柔顺地滑入他掌中,似乎突然间被锉去了锐气,变得像一枚不具威胁的蚌肉。奥斯瓦尔德拉着她的手后退了一小步,挑剔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她:“天,这条裙子真的不适合你。”他摇着头说。

她带点淘气地转向爱德华。“现在他只是气我选了瓦勒斯卡双胞胎的设计。”她对爱德华说,故意不理会奥斯瓦尔德气急败坏的高声反驳,“没办法,我只喜欢最好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拥有城里最好的画廊,最好的艺术品经纪人,最好的沙龙酒吧。”

“噢拜托,你是说仅次于我的冰山俱乐部吧?”奥斯瓦尔德立刻反唇相讥,语气有点酸溜溜的。

芭芭拉翻了个很不雅观的白眼,不过还是张开双臂拥抱了他,在他两边脸颊上各亲了一下,像意大利人一样响亮地亲出声音来。“奥兹(Ozzie)亲爱的——”她甜腻地拖长嗓音,故意叫着他名字的那个昵称来惹恼他,“你该更经常地回来看看,”她亲密地挎着他的胳膊,“派对在你离开后变了许多。我们全都很怀念你,还有那些疯狂的旧时光。你真该见识一下他那时候的样子,”这句话是对爱德华说的,“他那会儿可非主流了,像个哥特朋克公主——你有没有见过他身上穿的那些环?”

奥斯瓦尔德恐吓般地挥舞他的手杖,“芭芭拉,我会杀了你,我发誓我要杀了你,如果让我发现你提起这个是因为你还留着我那会儿的照片——”

“好吧、好吧,一切都如公主殿下所愿。”她举起手,狡猾地佯装退让,“但我还是要把那些照片发给他。”她趁其不备地补充说。

“你敢。”他凶巴巴地瞪她,可听上去已经不是那么的有把握。

“别跟我争。”芭芭拉得意洋洋地挽住他,很显然没把他的威胁当一回事,“我进过阿卡姆,人人都知道要让着一个疯女人。”

奥斯瓦尔德背过脸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猛翻白眼,但还是乖乖安分下来随她去了。爱德华看着他被芭芭拉一手推走,救救我,他用嘴型无声地向爱德华求援,爱德华同情地咧嘴笑了笑,挥手目送着他。我的心与你同在,他也用嘴型回话道。奥斯瓦尔德的白眼简直快翻到天上去了。他一路走,一路坚持不懈地探出手杖,企图从脚边偷袭芭芭拉。他几乎得逞了,芭芭拉恶狠狠地尖叫一声,往他身上一扑,敏捷地绕过他身侧去夺他的手杖。两个人毫无形象地打闹着,又在默契地一同转身迎接某位宾客时幼稚地将手背在身后互掐胳膊。

爱德华发觉他很爱看奥斯瓦尔德跟芭芭拉互损的劲头,感觉很熟稔又有点像他从来没有跟别人拥有过的青少年式友谊。他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那样跟奥斯瓦尔德说话。在经历了过去几个月的内心动荡之后,他以相对平和的心态迎来了这个现实:他大概就是那种奥斯瓦尔德会带去出版社派对、博物馆、画廊和音乐会的朋友。但芭芭拉,她像是那种奥斯瓦尔德会带她一起去爵士俱乐部的朋友。假如他想度过那样一个晚上,他会打给她而不是爱德华。就像他会带艾薇去参观皇家植物园,带塞琳娜去奈何岛看地下非法格斗。

他觉得自己近来也算是逐渐掌握了这段友谊的窍门:这就像奥斯瓦尔德的周围竖起着许多扇门,你得挑属于自己的那扇进入,而且要学会不对房间里其他门内望出去的风景感到好奇。这似乎也是信任游戏的一部分:若要证明你的友谊,你必须首先保持距离,只是接纳朋友告诉你的所有事;如果一扇门在你面前关上,你必须巧妙地寻获通往它的钥匙,而不是强行把门撬开。

爱德华觉得自己正在经历第一道门。当然,他的第一个冲动就是再往前走两步,推开更多紧闭的门扇,好好往里面看一看——该死,他甚至会半夜起来悄悄查看整栋房子,假如他无边无际的好奇心与求知欲能说了算。但他小心避免着显露太多想要探索那些秘密的兴趣。不恰当的占有欲是典型的成瘾性人格的表现,他几乎可以听到那个声音又回来了,就像你没有真的说出口却时刻打算着怂恿他疏远其他的人际关系,就像你密谋策划着成为他生命中唯一亲密的人。但是他选择不去听他说话。

他暗自下定决心,要抓紧找个时间和芭芭拉好好聊一聊奥斯瓦尔德,搞清楚她口中声称的那些有趣照片是否真的存在。她看起来像是知道在奥斯瓦尔德面前什么可以说、什么又不能问的人。爱德华很好奇她对人际关系边界问题了解多少。他们或许能成为不错的合谋对象,同时看看他们能不能把他从艾薇还有猫女那里各自了解到的信息拼凑起来,或许可以给他带来一些临时的满足。

现在,他穿过人声鼎沸的房间朝奥斯瓦尔德走去。这是一个上城区的出版社晚宴,位于公园大道的一间豪华公寓里,参加的都是那些在三十九大道上拥有独栋公司总部,在柏林、布鲁塞尔和巴黎都开设有办公室的大人物。一如往常地,爱德华让自己沐浴在奥斯瓦尔德的光环下,任由他为自己操办一切。他对这类聚会还没有催生出足够的实感。他来只是因为奥斯瓦尔德过去一周都在督促他千万要来,(“带上你家伊丽莎白,”他会说,一半是引诱,一半是怂恿,而他也一如既往地纠正:“是伊莎贝拉。”)这是他变相求着爱德华“拜托不要让我一个人”的方式。爱德华觉得自己哪怕只是开玩笑说要临阵脱逃,他大概也会焦虑到信以为真,暗中吩咐司机当天务必把他绑上加长林肯,并届时拄着手杖在一旁亲自监督。但他那天下午碰巧要开董事会,所以,“结束后我会直接过去,”他用一个甜美的笑容恫吓着爱德华,“在那之前你要不要跟我碰头?”

“我会去的,奥斯瓦尔德,而且我不会迟到——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信守诺言,尽管不情愿,也提前了二十分钟从工作室出发,结果却跟奥斯瓦尔德一块儿到达。电梯门打开时,奥斯瓦尔德正在里面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杖。他愣了一下,退后一步看着他。奥斯瓦尔德抬起手杖挡了一下电梯门,也看着他,假装面无表情,只有一边眉毛稍稍抬高。爱德华必须得咧开嘴笑得露齿,才能很勉强地不让自己大笑出声。他跨进电梯里,“什么都别说,”奥斯瓦尔德抢在前面道,“我只是讨厌芭芭拉和塞琳娜狼狈为奸对付我,尤其是那里还有盖勒文兄妹。”

“你溜出了董事会。”爱德华很肯定地说。

“我才没有!”

“你溜出年度董事会会议就为了监视我有没有按时参加一场无聊的晚宴?”

“噢,闭嘴吧,尼格玛。”他抱怨,借着大发牢骚的口吻掩饰过一丝微笑,“我才不会让你落单呢。”

一经介绍给派对上的主宾,他们很快就各自被不同的人拉到了屋里的不同角落。杰维斯·泰奇拖他去看客厅一幅巨大的安德烈亚斯·古尔斯基[1]作品。这所公寓的每个房间都挂着它们的主人今晚想要展出的平面装帧设计作品。芭芭拉和奥斯瓦尔德谈生意的时候,他们就一起在各个房间闲逛,鉴赏客房里迈克尔·贝鲁特(Michael Bierut)那令人钦佩的设计简历(由同样在这个晚宴上的一名新锐平面设计师排版),还有休息室沙发后方大卫·皮尔森(David Pearson)为企鹅出版社的Great Ideas系列图书做过的经典封面,一共精选了五排,每排四帧。泰奇和他讨论着爱德华刚为范·达尔拍摄的一组照片:整个系列都是关于一场想象中的工作室火灾,其中一张里面烧得只剩下几堵墙和一张半熔化的玻璃桌子,画面色彩故意调得很失真,火焰是耀眼的绿色和橘黄色,许多模特如死人般躺在地板上,假人则立着,烧成扭曲的姿势,如同正在逃离火场;以及诸如此类的假景,搭建在纯白的布景里,每张画面都仿若漂浮着。最后一张突然回归了实景,来到临街对面:模特们提着礼裙夺门而出,狂奔,一群穿工作夹克的化妆师、造型师和他们的助手挤在街角站着,脚下倒着银色的铝箱。从画面中看不到任何火焰、浓烟或能解释这场混乱的理由,但可以想象到背后那场大火。

最后这张照片中的入镜人物比他以往拍过的任何一张照片都多,动态效果也比任何一张都捕捉得要好,也被艺术评论家们视作是他迄今为止最为出色的一次发挥。不用说,爱德华一点也不喜欢。在他看来,这些照片没有一张是真正好的。他不过是命人出演了某个无缘无故出现在他头脑中的念头,整个拍摄过程毫无参与感而且很没劲。更糟糕的是,尽管他本人绝无此意,他却已经被逐渐定型,经常被描述为喜欢在照片中加入火灾和爆炸元素的超现实主义时尚摄影师——一些白痴评论家甚至开始称呼他为“焚烧的魔术师”——他不觉得这是自己想要做的事。泰奇听他抱怨,样子就好像在看一个刚刚摆脱了学步期的孩童。“你知道,尼格玛,”他最后说,伸出一只手拍上爱德华的肩膀,“在这一行,如果大家都称赞你做得很棒,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接受就好,否则其他不如你那么成功的人会认为你在对他们炫耀。”

爱德华微微晃了一下肩,没能甩掉他。“严肃思考的时代哪去了?”他回应道。泰奇宽容地微笑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你居然这么认真,真是可爱”的想法。他们拐进书房,发现维克多·弗莱斯在里面,正有点费劲地弯腰阅读着矮书柜上方的一排书名。他个子很高,不到三十五岁已然是满头霜色的白发,一副赭茶色圆镜片的风镜挡住了他变异的冰晶色眼睛,让这位雕塑家看起来既忧郁又与世隔绝。

“尼格玛,”弗莱斯说,对他跟泰奇分别点了下头。他们打了招呼。他有一把深沉、小心、缓慢的嗓子,带点哀伤的同时,不知怎的也有些令人生寒,“我希望你喜欢我做的那个决定,”他告诉爱德华,“另外,你什么时候举办你的第一次个展?我们都很想要知道。”

上个月,一家位于市中心的画廊售出了爱德华为《动物农场》古希腊语译本拍摄的一版海报。这当然又是奥斯瓦尔德操纵的结果,他叮嘱爱德华从他以前的工作稿里拿几样现成的过来,他就带给了他。奥斯瓦尔德动用了些关系,将那些作品临时加进了一个家居软装展里。(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家画廊的老板就是芭芭拉,还有她对奥斯瓦尔德的强硬做法大为火光,直到后者主动提出出席年底的出版社晚宴才算原谅他。)那是个商业性质的展览,“让我们先从这里开始,嗯哼?”那名画廊经理上下打量着爱德华说,“看看你有没有让人为你掏腰包的实力。”结果,有对教授夫妇很喜欢,不仅当场买下,显然还刷新了画廊的最快成交记录——策展人对此十分满意;但那次展览上最受欢迎的,还要属爱德华平日里心血来潮制作的一系列神秘盒装置与装饰相框。其中一个盒子就是送给眼前这个男人的:当时看来并没有什么深意,只是为了感谢他和爱德华分享了自己的独家技术,也融入了一部分他那位因癌症逝世的爱妻的故事。解开机关后,盒子内部是一件水晶般清澈而透明的小东西,爱德华在其中封入了一小簇蜂鸟的羽毛,一片因岁月而变黑发脆的缎带,一粒他从A16溶液当中析出的冰晶,三块绿色的线路板碎片——表面的金色线条犹如迷宫——以及一小块削成人类腕骨模样的灰白砾石。如果你摇晃盒子,这七样东西彼此之间的位置并不会改变,只会在其中微微地上下颤动;有时,你也会观察到某件东西表面析出一个小气泡,仿佛整个宇宙刚刚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展览结束后,他亲手把盒子交给了弗莱斯,教他怎样依次按下机关。一开始,弗莱斯有些不解,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将盒子握在了手里,转动着它,惊讶地盯着其中露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那模样就像是他没能料到其中每个物品竟有如此温暖的灵魂与含义(对他来说,这世间的大部分事物都有点过分温暖)。他能感觉到这个结构完全撩动了对方的某种情绪,但这种情绪爱德华并不了解名称。

“……蜂鸟是世界上唯一可以倒退着飞行的鸟类[2]。”

他告诉弗莱斯。其余的一切都已没有必要再解释更多。那个男人看起来已经迷失在了盒子深处,迷失在它唤起的难以想象的回忆、失落与渴望之中。他脸上的表情阴郁、凝重但又不失温柔。他把一只手放在下巴上。过了一会儿,爱德华才发现他在哭。他的手一直捂着嘴,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无声地痛哭着。冰碴从他结霜的睫毛上滚落下来,又掉进衣领里。他的手不肯挪开。

“谢谢。”他说。

一周后,爱德华从《哥谭日报》艺评版读到他将盒子捐赠给了哥谭现代艺术博物馆,超现实主义展厅。

“盒子”系列大受欢迎,他就这样以一种有点别出心裁的方式向哥谭艺术圈推出了自己。塞琳娜曾经拿着哥谭杂志的艺术专栏报道对他说,准备好出名吧,尼格玛。可是他真的出名了吗?爱德华毫无体会。什么似乎都没有改变,他还是每天早晨起床,开车去工作。当然了,现在邀请他的地方更多了,他也清楚自己在摄影艺术和装置艺术领域都得到了足够的注意,今后只会越来越成功。可回顾这一切时他那明显的无动于衷,就连他自己也感到讶异。他不觉得这是自己取得的。他所抵达的成功,就像这场晚宴,只是他让奥斯瓦尔德带着他去的任何一个地方。

他意外在主卧里找到了伊莎贝拉,她正和乔纳森·克兰待在一起。这倒是没人能料到的一个组合。他们看起来相处得很融洽。伊莎贝拉坐在床边,专注听讲的她侧脸看起来宁静而安详,笼罩在柔和的淡淡光晕里。乔纳森搬了张床尾凳坐在她对面,他面前的床罩上至少摊开着一打小瓶子。“这个,”他格外严肃地说,举起其中一个小瓶,“是法国梨。”他往她手腕上洒了几滴,“试试看,会很适合你的。”

伊莎贝拉收回手,试探性地凑近了点,闻了闻,接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乔纳森在画着稻草人滑稽五官的麻布面罩底下直勾勾地盯着她。她有些羞赧,低头再一次轻轻嗅闻起来。“还不错,是吧?”他天真的口吻问得好像个小孩。

“别让他给你尝试荨麻的,那东西的汁液会让皮肤起疹子,又红又痒。”泰奇边走进来边说,“你躲在这里干嘛,克兰?来吧,别摆弄你的闻香瓶了,出去外面和我喝杯酒。”

乔纳森瑟缩了一下,手指抗拒地抠紧了坐垫边缘。他是个奇怪而敏感的孩子,任何事物似乎都能吓他一跳,但他毫无疑问也是个天才。他父亲最为经典的一款调香作品“恐惧”目前在市面上卖到了惊为天价的240美元一盎司,而乔纳森上一季度为瓦勒斯卡兄弟调制的“欢笑”则十分有望超越这一成就。爱德华很不理解他们父子怎么能同时为两个对立的品牌阵营效力。他曾经问过奥斯瓦尔德为什么不干脆在合同里写明禁止克兰父子与商业对手合作,结果奥斯瓦尔德听了大笑起来。“啊,爱德华,”他说,“这,才叫真正的公平竞争呢。”

泰奇殷勤地说服着乔纳森·克兰的时候,爱德华把伊莎贝拉拽到一边,吻了她,纯粹道歉说他来晚了。但他知道伊莎贝拉不会介意。他很喜欢她的一点,就是她很独立,不会要求时时刻刻都跟他粘在一起。他们两个可以一整晚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待在一个房间却不打照面,也不说话,但最后仍然以一个共享的夜晚结束。她的精神世界与爱德华相似,那里也有一样东西,独一无二,只属于她自己,即使只有她一个人待着也能很自在。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他问。伊莎贝拉说她跟其他工作室成员一起搭电梯上来,他们是今晚第一批到的客人。“企鹅先生真是太好心了,你知道他特意派车来接我吗?”她伸出手腕给爱德华也闻那股香味:小克兰的品味确实不坏。

“我想大多数人都不会用‘好心’来形容他。”爱德华捉住她的手肘,将她的手带到自己臂弯里,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接着就那样安放在那里。伊莎贝拉歪过头看他,若有所思:“啊,那我们就更应该和他说声谢谢了,对不对?”

她挽上爱德华的胳膊,回头跟乔纳森·克兰小小地挥着手告别。乔纳森也羞涩地向她摆手。爱德华对两位同事比了个“在那边见”的手势,穿过房间朝客厅走去。这是场晚上六点到八点的晚宴,就在他们短暂离场的那一会儿,房间里的音量似乎暴涨了好几倍。一个活跃的媒体评论人正向宾客高声发表着演说,观点能引发哥谭热议的记者对着一群出版商侃侃而谈,环绕着星期天就会刊登到第一版上的胡言乱语书评的嘈杂声,就像一个收得过紧的拥抱。爱德华不得不向女友靠过去,“我们能通过这里,除非摩西分开红海。”他在她耳畔抱怨,“我想到一个主意:不如我们就这样溜走,抛下这群人,回家吃顿迟一点的晚饭怎么样?”

伊莎贝拉轻拍一下他的肩膀。“别这么失礼,爱德华。”她拽高一点他的衬衫袖口,指尖把戴在内侧的表盘往自己这一边拨,“我们起码得在这里再待……”她看一眼他的手表,“……四十五分钟才方便脱身。”

“三十分钟。星期天我会烤柠檬蛋奶派。”

“你就知道我没法拒绝这个。”

“那么:成交。”

他一眼在人群里瞄见了奥斯瓦尔德:和宴会的女主人凑作一对无论如何都会很显眼,何况那两人又没有一个跟打扮低调沾得上边。他们面前站了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很潇洒又夸夸其谈的样子——“天啊,这是刚刚做了颁奖式主席的那个影评人吗?”伊莎贝拉在他耳边低语。爱德华点点头。光看他拿酒杯的架势,就知道这谈话肯定乏味得要命。奥斯瓦尔德只有表面上在倾听,他唇边挂着假笑,斜着头,不时从酒杯中抿一小口冰过的白葡萄酒,然后在适当的时候点点头,做出一脸“啊哈?”的样子,表示这对话极其复杂,他有在认真理解,但内心中,他巴不得爱德也在这里,或者至少加入这场谈话。爱德华看得出来。他转动着手杖顶端的企鹅头装饰,转动着小拇指上的家族图章戒指,转动着表带,动作愈来愈不耐烦。芭芭拉拧着他的胳膊,在挑起嘴角的同时频繁地咬着嘴唇:她的完美微笑就快要撑到极限了。

“来吧,”他忍着笑对伊莎贝拉说,“咱们去解救那两人一下。”

他们的加入成功把谈话分散了。奥斯瓦尔德感激地从杯子里喝了一大口,就连芭芭拉似乎都为此松了口气。她领着奥斯瓦尔德走过来,一只手招摇地挥动着羽毛围巾,假装迎接一对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其实今晚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啊,这不是我近来最喜欢的一位艺术家吗?”她拥抱了一下爱德华(根本没碰到他),接着又称赞起伊莎贝拉的礼服有多么可爱,她和爱德华又是多么相配的一对儿。“谢天谢地,终于见到你真人了。”奥斯瓦尔德在一旁帮腔道,很夸张地吁出一口气,戏剧化地抬起手来按在自己心口,“我们差不多都要以为你是爱德华捏造出来的了,毕竟他总是把你形容得那么完美。”

伊莎贝拉低下头,分别握了握他们两人伸来的手。奥斯瓦尔德娴熟的一番恭维令她脸红了。爱德华观察着他们相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觉得自己作为恋人在这方面失败了,他该更经常地带伊莎贝拉出席这类场合,更多地让她参与自己的这部分生活。我曾经这样对她说话吗?他问自己。他很少见伊莎贝拉这样,拘谨又充满少女态。通常她安静、沉稳又镇定,其实还有点儿沉迷于浪漫幻想。她的办公桌上放了一组爱德华跟她手拉手的剪纸小人,完全是她手工绘制并剪下来的。每次爱德华来探班,她都忘了提前把剪纸收起来,后来索性一见他就当作书签随手夹进当时在读的某本旧书里,还总是调皮地让他猜是哪一本。

“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芭芭拉问。伊莎贝拉有点紧张地微笑起来,看一眼爱德华。芭芭拉立刻诡计多端地走到他们中间,拉起她的双臂,不许她分心进行场外求援。她于是说起她和爱德华在下城区一家酒行相遇的那个傍晚,各自为挑到一瓶合适的红酒挑花了眼。是的,他们是一见钟情。不,那瓶酒最后谁也没有买。奥斯瓦尔德溜到他身边,吃吃地笑着,晃动着不知何时再度满上了的葡萄酒。

“你穿这套新西装真的很体面,爱德。我希望你的女朋友这样告诉过你了。”他悄声说,示意他替自己拿一下酒杯。

爱德华接过杯子。奥斯瓦尔德拉起他的手,替他重新整理了一下左手的衬衫袖口,让它超出西装袖口不多过一厘米。爱德华突然觉得自己穿得过于正式了,西装毛料还非常精致,敏感得就像直接穿在了裸露的皮肤上,令他又刺又痒。奥斯瓦尔德因酒意而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手背,接着不怀好意地微笑起来,“你绝对是这次晚宴上最抢手的客人,我大约看到十个会很愿意猜一猜你的——”

“打住!奥斯瓦尔德,我永远也不想知道这句话会怎样结束。”爱德华及时截住他的话头,对他眼中闪烁着的戏弄光芒摇了摇头。他有点担心伊莎贝拉看见了他们。曾有一下子他的视线捕捉到了她的,然后她就被芭芭拉拽走了(“你一定得来看看这个,甜心。”)。她理解他的强迫性占有欲,大概正在努力不让她看到的事扰乱她的判断。

奥斯瓦尔德说他需要一套新西装;那一下爱德华完全听岔了[3]。他还奇怪他们是怎么从下一季发布会爱德华也应该参与舞台装置制作,突然跳到了他下午有没有空陪他去取新定制的西装。“呃,好啊。”不过他还是说,顺手拿起办公室的座机听筒准备叫司机,但奥斯瓦尔德按掉了通话键。“坐你的车就好,走吧。”他说。

这很不寻常,但奥斯瓦尔德这个人本来也就不太寻常。他指示爱德华开到广场边一间小小的、稍不注意就会错过的精品男装店边上。这家店私人得甚至没有挂出招牌,只在橱窗上装饰了一枚繁复的家徽,下方印着这个时代少有人能读懂的哥特体铭文。爱德华还没来得及对那略带眼熟的纹样起疑,奥斯瓦尔德就把他推进了店里。他径直走过对他们打招呼的店员,飞一般地掠进了柜台后面,消失在店面深处。爱德华不知所措地等在原地,店员朝他绅士地微笑,他也尴尬地回以一笑,观看起摆在玻璃陈列柜里的一系列斜纹领带,一条条卷起来散发着丝绸的冷峻光泽,像阿尔卑斯硬糖原料做的甜点似的。这时,他听到奥斯瓦尔德说:“是的,父亲,就是他。”

他转身,看到奥斯瓦尔德挽着一个和蔼的小个子男人走出来。男人看起来比能做他父亲的年龄要年轻些,身上有种养尊处优惯了的从容,眼角的笑纹很深刻。作为父子,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奥斯瓦尔德大概遗传了母亲多一点。不过像这样站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看得出家族血缘的影子。他们不是五官像,而是抿嘴的样子像,还有用手指梳理过刘海的方式,以及笑起来眉眼弯起的弧度。

“这位是我父亲。”他对爱德华点着头。父子两人转而用一模一样的姿势打量他:都是一手撑着脸,另一只手环抱在胸前,托起着这条手臂的肘尖。“深碳灰、麻灰还是海军蓝?”奥斯瓦尔德问,用两根手指摸着嘴唇。“中灰。”他父亲则说。“我想我们有一匹150支的精捻斜纹面料刚好适合他,”他给他看面料册,“杂花窗格纹,纺入了蓝绿两色的细毛线,不至于很显眼。”

“等一下,”爱德华警觉起来,“奥斯瓦尔德,你要干什么?”

奥斯瓦尔德已经动手脱起了西装外套。“爱德,说真的,你需要一套像样点的正装。”他把衬衫袖子往上提,用袖箍卡好。范·达尔先生接过他的外套搭在小臂上,又把自己脖子上的皮尺绕到儿子颈间,低语着“我想我还留着你当年的工具包”,转身面带微笑地回了里间。“那不是个必须穿燕尾服的场合,但你也绝对不能穿着这身衣服参加下周的晚宴——而且你也非接受不可,”他竖起一根手指,“我才不会让你在整个哥谭出版业面前丢我的脸。”

爱德华被他拉着转身,一条胳膊仍挡在身前试图捍卫自己:“我有自己的衣服,我也喜欢穿它们——那有什么问题?”他辩解。他的服装向来很固定,白衬衫、条纹白衬衫、格子白衬衫,领带,格子西装,毛呢长裤(冬天穿),棉料西装长裤(春天和夏天穿),不分四季的软面便鞋,还有各种绿色和卡其灰的毛衣。

奥斯瓦尔德发出一个介于嘲弄和嫌弃之间的鼻音。“对,你一直穿着你的英伦公学制服毛衣看起来很可爱,有点像一个时髦的老爷爷,还真是该死的性感呢。”他语带微讽地说,“少啰嗦。”

于是,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张脚凳上,不安地看着全身镜中的奥斯瓦尔德跪在自己膝盖上,忙着用划粉笔在西装胚料上划出裤脚的位置。当他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拂过他脚踝时,那精致的羊毛料贴着他腿面的触感一下子变得格外轻柔,让他的皮肤因为摩擦静电而瘙痒。爱德华觉得自己全身汗毛都像炸毛的猫一样竖了起来。他反射性地轻轻踢了一下。“别动。”奥斯瓦尔德严厉地说,好像他是一匹紧张的马,然后拍拍他的小腿,也像对待一匹马。但是当奥斯瓦尔德往上要量胯下到裤脚的内接缝长度时,他又惊慌地抽动起来。“爱德!”奥斯瓦尔德不满地抬起头来,“你知道,我嘴巴里可含着针呢。”

“对不起。”他道了歉,留意着不敢再动,觉得自己正在努力让情况变得更加尴尬,就像成年以前常有的那样。

试衣的时候,奥斯瓦尔德对他讲起自己十六岁辍学在这条街上当学徒的经历[4]:那时他还是个对自己的身份或者未来都不甚明了的私生子,然后有一天,他推开了这家店的门——哥谭有那么多家成衣店,那么多位定制裁缝,命运偏偏让他走进了属于他亲生父亲的那一家。他们就是这样相认的。这个故事很有名,爱德华知道他这么做只是闲聊,是一个为了消磨时间、外加转移他注意力的社交手段。然而,当他顺从地任他摆布着,镜子里映出奥斯瓦尔德跪在他面前的画面,那一刻爱德华简直惶恐得透不过气来。

奥斯瓦尔德似乎浑然不觉。他捏起西装裤管,让面料形成一个立体的褶,又为他拍掉大腿上多余的一些线头,仰起脸来对他无辜地微笑——这一幕开始变得非常接近他幻想中才有的场景了,爱德华不禁感到有些眩晕。

他慌忙侧身盯住镜中穿着新西装的自己。“看看你,真是衣冠楚楚啊。”奥斯瓦尔德在他背后满意地说,“现在我们唯一需要的,就是给你找双合适的鞋。”

现在,爱德华低头凝视自己的鞋尖,它们稍稍陷入了丰茂的地毯绒毛。晚宴进行到某个节骨眼上,奥斯瓦尔德又被人叫走了。他被留下来,僵硬地感受着这身他穿不惯的昂贵衣物,质地厚实的双层法式衬衣与丝质领结,有一种快要融化在其中的错觉。奥斯瓦尔德亲手缝制了这上面的每一处细节;那感觉几乎就像是他的双手落在他身上。

他不自觉地半踢了一下,观察着西装裤脚是如何精确地恰好盖到脚面上方,然后抬起头——面前的人对他毫不掩饰的走神郁怒地皱着眉,几乎压不住满脸的不满。好吧,他肯定不是晚宴上最令人如沐春风的存在。“猜个谜吧,”他对那人说,“名流们对我汲汲以求,旁人则对我避之不及。无论你如何定义我,我总会以确凿的身影将你终结。我是谁?(The famous crave me, others protect themselves from me. No matter how you define me,I always end with certainty. What am I ?)”[5]

对方脸上流露出他非常熟悉的看怪胎的神情,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然后飞快地转身走开了。爱德华几乎克制不住自己追在他身后大声地嘲弄的心情。他想起自己痛恨这类聚会的又一个理由——他不喜欢回答关于奥斯瓦尔德的问题。其实他很愿意聊奥斯瓦尔德,也知道什么可以、什么不能说,还有可以代他回答哪些问题;他也知道不管他怎样回答,总会拥有奥斯瓦尔德的授意。这引来了越来越多自以为抓住了要害的人。他讨厌这群吸血秃鹫向他问起奥斯瓦尔德时那种奸诈的神情,还有那副机密、八卦的口吻,以为自己可以哄骗他,爱德·尼格玛,很可能是全哥谭最聪明的几个人之一,说出奥斯瓦尔德自己不会讲的事。

他找不到任何话和这些低能儿可说。自助餐吧边,有人用调羹敲了敲他的葡萄酒杯,吸引了满场注意,他取代电视评论人发起了下一轮“让我们欢迎又一位天杀的演讲者”活动,但是等到新的话题又渐渐撑不了场时,状况就很明显了。不管这些人怎么努力,这场宴会注定就是群龙无首,既没有趣味,也没有主旨,更没有任何自发性。名流们停止了轮流讲话,宾客间的喋喋不休也逐渐消停了。一个自我介绍说是资深编辑的男人试着跟爱德华聊,然后又拉上他一个恰好路过的艺术家朋友聊。伊莎贝拉赶忙过来搭救他,然后也被对方逮住了。他先跟伊莎贝拉聊,最后又试着跟爱德华聊,但就是擦不出火花。这时晚宴上来来回回的客套跟应酬话已经彻底变成一件冗长的苦差事了。

我得离开这里才行,他心想,焦虑地在手心里挤捏着伊莎贝拉的手。他总是推辞自己不喜欢这种场合,私底下也总是不遗余力地向奥斯瓦尔德抱怨这帮客人,这些烦冗无聊的聚会,但老实说,他不介意陪在奥斯瓦尔德身边,甚至颇有点乐在其中。他明白,如果他真的不想去,拒绝就是了,但他很少拒绝——因为真正不得不去的那个人,其实是奥斯瓦尔德。有时候,爱德华会在这类聚会中滋生出一种异样的违和感,他怀疑自己这位小鸟朋友其实并不享受举办派对或是它们本身——这类派对他当然应付自如,人们总是想方设法地和他搭话,找他聊天,围绕他转着圈献殷勤,他也总有办法在每个阶级、结构和小圈子生态之间机警地游走。但的确有过那么一个瞬间,爱德华看到他在派对上瘫进一把王座般浮夸而华丽的深紫色天鹅绒椅子里,手里端着一杯酒。谁也没注意到他是孤身一人。他茫然地垂着眼,回瞪向那些无名的人群,嘴角松弛,看起来疲惫又漠然,仿佛深深地迷失了。而爱德华看着他,不明白那个神情意味着什么。

他有一阵子没能在房间里看到奥斯瓦尔德了。爱德华忽然变得很焦虑。“奥斯瓦尔德在哪里?”他问伊莎贝拉,迫切地感受到一股快步离场的冲动。忽然间,派对的存在性消失了,他只想拉着女友赶快离开。他参加这类派对只是为了和奥斯瓦尔德在一起,一旦奥斯瓦尔德不在这里,再继续待下去就没有意义了。

事后,他会很后悔自己去找了,而且还找到了。奥斯瓦尔德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他们站在顶层逃生梯的出口前,紧贴着墙根,似乎有意要避人耳目。这里离晚宴主场有些距离,高大茂密的热带绿植也隔绝了相当一部分可能投向他们的视线。那人和他面对面地站着,靠得很近。奥斯瓦尔德一只手放在他前臂上。他们各自低头看着别处。男人双手背在身后,背挺得笔直,姿势异常端正。他用一种相当不以为然,不,是相当不屑的态度缓缓扫视过他身后宴会上的宾客,不生眉毛的高耸眉骨往他的眼窝里投下一片罗马庙宇式的阴森。

就他的个人气质而言,倒是不难想象他是奥斯瓦尔德的御用模特之一。他看起来苍白得与奥斯瓦尔德同出一支吸血鬼家族,服装风格则像来自某个暗黑地牢文化场所。爱德华现在认得了他,他和艾薇都在工作室那一晚的派对上出现过,之后也时不时能在秀场看见。他还记得对方有个日耳曼式发音的回文结构姓氏,萨斯(Zsasz)[6]。他想那个名字是维克托。维克托,萨斯。

关于萨斯有很多传言,其中最负盛名的是他在偶尔兼职为范·达尔走秀之外的那份主业——他是如此声名在外,以至于人们在哥谭雇佣职业杀手时,都会从黄页最后一栏的中间找起。爱德华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这里是哥谭,就算是真的他也不会太惊讶。他好奇萨斯在这里做什么。他们看起来在低声争吵,那意思是奥斯瓦尔德在单方面地发着火,但爱德华站得太远,什么都听不到。奥斯瓦尔德细白的手指显眼地探入着萨斯黑色的衬衫袖子,往前深入着,直到无法再继续探索,才抽回自己的手。萨斯向后迈了一步,背靠在墙上,向他伸出着双臂。他低头的眼神里带有一份超然的冷酷,与他听话的姿态有点违和。

他感觉到自己的眉毛显著地往上挑,当他看到奥斯瓦尔德向前踉跄了一步,把手杖夹到胳膊底下。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站得住的:他累了,几乎站了一整晚,他的腿肯定在痛,但他还是坚持不用支撑站立着。他的右脚几乎没有着地。萨斯伸出着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肘,免得他倒下去。奥斯瓦尔德板着脸,拉过他另一边手腕,把对方空出来的那只手上的袖子往上推。这件事他做得很专注,几乎称得上是咬牙切齿。传闻中的哥谭杀手穿着紧绷的皮夹克,和底下的衬衣叠在一起,像块硬纸板。

尽管他只设法把袖子推到了肘弯处——爱德华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已经清晰可见萨斯左臂上四道愈合的白疤,在他苍白如石膏般的皮肤上微微隆起,彼此平行,整齐地排列在他手臂上,很像影视剧里用黏土做出来的假疤。他的整只前臂上头还密布着许多细小的半透明瘢痕,在灯光下微微反射出珠光色泽;裸露出来的地方贴着一块新鲜的纱布,没有缠绷带,只是随意地用胶布固定住了四个边角。

他看着萨斯抬起手臂,平举到奥斯瓦尔德面前,好让他检查那块纱布下的伤口。奥斯瓦尔德嘟囔了句什么,跺了跺脚,看起来倒不像有那么生气,反倒像过去已经重申了许多次的一种表态,到现在就只是走个形式而已。萨斯无所谓地放下手,接着又改变主意,将一只手靠在奥斯瓦尔德脸上。奥斯瓦尔德没有动,但也令人惊讶地没有把那只手砍下来。他暧昧地朝他低下头去。奥斯瓦尔德推了他一把,探手到胸前取出丝帕,一脸没好气的样子。爱德华看到对方手臂内侧的绷带新染上了一个深紫红的污点。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最后,奥斯瓦尔德凑上前去吻了他。

爱德华一下子愣住了。他看着奥斯瓦尔德向萨斯不断倚过去,直到两人的身体亲密无间地嵌在一起。这时他想到奥斯瓦尔德一定和萨斯分享过一些事,一些他永远也无法知道的事。他感到血液涌上了大脑。萨斯把奥斯瓦尔德抱起来,抱到自己身上,轻而易举就将他整个人托起在身前,动作和芭蕾演员的托举一样简洁、优雅、有力。他们轻声说了一会儿话,奥斯瓦尔德在他怀里转了转身子,把自己缩起来,脸埋进他的肩膀。萨斯咧嘴一笑,抱着他轻快地往楼梯那里走去。他们一起进了逃生出口,然后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

“新来的摄影师对你有意思。”

维克托·萨斯[7]低语着,瞥一眼那株正在往这边探头探脑的高瘦绿豆芽。他的老板没有回复,他正忙着解开萨斯的衣袖,取下袖扣,将他的衬衫仔细地向上折起三折,查看他的最新一道割伤。这不是项容易的工作,他做得全神贯注,鉴于萨斯的外套总是很修身,而且涉及到许多复杂的绑带、环扣与金属链。不过他还是设法成功了。他嫌恶地用两根手指揭起他小臂上方那一大块崭新的纱布(真的是很大一块),皱着眉评估伤口的凝血状况,看到它愈合得不尽人意,嘴里就恼火地嘀咕了起来。萨斯无聊得吹出一声口哨,抢先探身过去亲吻他。

“我也爱你哟,老板。”

他嬉笑着故作轻浮。奥斯瓦尔德没好气地推开他的脸,从胸前取出口袋巾恶狠狠地擦拭着。他恨恨地瞪了他一会儿,跺了跺脚,妥协了,蹒跚着走上前来。萨斯放下手臂,很小心地隐藏起自己的得意,接着抬起一只手放在他脸颊旁,引导他凑近自己。奥斯瓦尔德闭着眼睛,接吻时他双手乖巧地搭在萨斯的肩膀上,无意识地微微分开着嘴唇。

“又不是说这是个秘密了,老板。”他无所谓地安慰着对方,没觉得这有什么意义。他割自己,所有人都知道。

在他认识的人中,只有他的这一位老板始终无法把他的自残喜好看作是理所当然。他会经常性地把萨斯拽到一边,要求查看他今天又割了哪些地方——通常是在某个时尚圈派对上;因为他们没那么频繁见面,而见面也总是又有新的工作需要。最后发展到萨斯该不该在他的监管下割自己,又以萨斯继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告终。于是现状得以维持,奥斯瓦尔德会把他单独带离派对,拉扯着他来到安全出口的通道前面,命令他挽起衣袖或是自行解开衣服给他检查伤口。萨斯一度以为他是对狭窄黑暗的地方情有独钟(他不是,这是后话)。他从来不确定是什么又会引起奥斯瓦尔德的暴怒:有时新割痕很多,但奥斯瓦尔德就只是看一眼,就咕哝着帮他把翻领整理好,心知肚明十分钟后,他又会重新弄乱他的衣领,解开他的外套,扯松他的皮带,把他的的衬衫从腰带里猛拽出来。萨斯喜欢他自告奋勇帮自己解袖扣,他觉得很有趣,奥斯瓦尔德似乎以为所有男人在戴上和解下袖扣时都需要人帮忙。而有时,明明只有一道新割痕而已,他却因此大发脾气。“你想明天就这样上镜?”他会气急败坏地质问,“难道你就没有自己的杀手品牌形象要维持一下吗?拜托!维克多·萨斯!!”

多年来,他们之间早已养成了某种前戏般的流程。奥斯瓦尔德只消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割自己,有时还能猜到他割在了哪些地方。有时萨斯会故意割自己,割得又多又深。每当奥斯瓦尔德心烦意乱时,总能很轻易就从他唇上偷得一个又一个的吻。轮到奥斯瓦尔德回吻时,他会格外多疑地扫视过身后的人群,确保没有人在看这边。只有当完全确定没有人看时,他才会快速钻进萨斯的双臂之间,被他抵在墙上按着接吻。每隔几秒钟,他就会紧张起来,挣扎着回过头去瞥一眼。萨斯会趁机亲吻他的喉结与锁骨。奥斯瓦尔德双手撕扯着他后背的衣料,呼吸急促地喷着他的脸,似乎在跟他哀求耳语。当他扭动着从他双唇的攫取下脱离开来,却又在分开之前小小地叹气,似乎贪恋着这个吻而犹豫不决时,那声叹气听起来是如此脆弱和惹人怜爱,仿佛他不相信这样的好事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总在时刻小心提防着会事出意外。最终企鹅会碍于他的薄脸皮而失去勇气,顶着满脸比平常鲜明许多的雀斑要求两个人调换位置,让萨斯用他总是藏了很多武器和防具的厚外套挡住自己。

萨斯觉得这样很傻气,就好像他们还是青少年,奥斯瓦尔德的父母随时会走进房间撞见他们。不过,他却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这样。

“新来的摄影师喜欢上你了。”他又说了一次。这回奥斯瓦尔德听到了。他小小地叹了口气,把纱布一角摁回原处,贴好绷带,用手背轻轻扇了他的胳膊一下。“爱德有女朋友的。”他说。

“你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类型啊。”萨斯向他指出来,感到很是新奇。从什么时候起他这位老板在意过某人有没有女朋友了?

奥斯瓦尔德瞥了一眼那高瘦的四眼摄影师(爱德,萨斯记住了,优秀的杀手总能记住名字),带着某种隐秘的渴望和局促不安低下头,凝视着地板——这应该会让萨斯想要杀死那个家伙,但小企鹅脸上的那种怅然若失好像不是因为对方做了什么,更像是他没做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他很分心,奥斯瓦尔德的表情让他又有点想吻他了。曾经有一次,他趁奥斯瓦尔德转头紧张地侦查人群时亲在了他的嘴唇上,气得奥斯瓦尔德……Well,好吧,其实他也不能真的对他的首席男模兼哥谭职业杀手怎么样,对吧?

“爱德不一样,他……”他又叹出一小口气,仿佛在为自己跟他说的话标注标点,“他说他是个有缺陷的家伙(defected),还有他想和我当朋友,但我不觉得他真的是那个意思。”

萨斯稀奇地歪头看着他。奥斯瓦尔德小鹿般的耳尖在他的注视下肉眼可见地变红了。这让萨斯感到很没劲,他忽然伸脚勾过他老板的那条坏腿,往脚踝内侧轻轻一踢,没有必要地用上了一点勾腿绊摔的技巧。奥斯瓦尔德顿时惊叫着失去了平衡。萨斯双手握住他的腰,轻轻松松把他举了起来,扔到自己肩上。反正奥斯瓦尔德很轻,这么做一点也不吃力。奥斯瓦尔德的手臂为身体突然腾空而不受控制地乱动了几秒,最后别无选择只能抓住他的后颈,死命环抱住他的脖子。他惊魂未定,萨斯的嘴唇报复性地紧贴着他耳后那一小块敏感的肌肤。

“我们都是啊。”他低语,“有缺陷的(de-fec-ted)。”

他故意将那个伤人的单词念得又慢又清晰,每说一个音节都会让奥斯瓦尔德的身体跟着颤抖一下,在他怀里微微弹动。萨斯箍着他无力挣脱的双腿,又把他往自己身上抱了抱,重新调整了他的手臂放在奥斯瓦尔德背部和大腿上的位置,稍稍使力,一手将他托了起来,接着轻快地往前走去;一条手臂始终坚实地垫在他臀部下方。他能感觉到小臂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绷开了,渗出了一些湿湿黏黏的新鲜血液,那让他感觉很愉快。

奥斯瓦尔德也注意到了。他朝后摸索上萨斯的小臂,用两个指尖摁紧了伤口。在感觉到纱布表面逐渐渗出的湿润沾染上指腹时,他的眉毛不赞同地拧了起来。“你这个傻瓜,”他叹出一口气,这一次完完全全是为了他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这样你的伤永远也好不了。”

“你也没在帮忙。”很好,所以他没在生气。萨斯认为自己干得不错,非常不错。他把奥斯瓦尔德放低了点,直到与他胸口相对。奥斯瓦尔德让自己舒适地窝进他怀里,他的体重紧压着他的伤口,每走一步都为萨斯带来阵阵良好的、鲜活的刺痛感,令他莫名欢欣。奥斯瓦尔德用滚烫的脸颊摩擦他皮质上衣的凉爽面料。“拜托,你还有一次试图让我看你从自己身上割出的一道伤口里吸出血来呢,”他回敬道,“那真是我在你身上看到过的最不性感的姿势了。”

“我真想看我的血抹在你身上。”萨斯抱着他转了小半圈,停下来低声说,想起那一次奥斯瓦尔德实在气他割自己,他便当着他的面抽出了匕首,插进自己指缝间,从食指与中指之间的凹陷处一直深深地划到手腕根部,割开了手掌。“这是为了你。”他说,盯着奥斯瓦尔德,然后扭头舔舐那些血液,像只小猫在舔自己。

萨斯对他自己身上的疤痕很自在,他并不羞于展示它们。他的双臂、他的双腿、他的腹背都遍布着各种疤痕。有些是杀手生涯中的不可抗力:小溪般的纹路代表移除掉的坏死肌肉组织,一片片光滑如锻的皮肤是火药和喷火器灼烧伤留下的痕迹,还有最经典的枪伤,现在像是边缘微微隆起的火山口;有些则是计数,散乱地割在小臂内侧靠近上臂静脉丛的地方——最开始他还没学到要安排位置,因此只是随意地用刀片划过皮肤,看起来像一堆交叉的刮痕,后来则变得比较规律,像一小丛一小丛的迷你栅栏——因为他喜欢不必转头就读到自己杀死过多少人。但更多的,是他伤害自己的痕迹。他在每一刀之间和周围割下新的刀痕,一层又一层,直到他的前臂盖满了厚厚的疤。范·达尔曾经给他拍过一张照片,画面里他挑衅般地将两条前臂袒露在身前,叠加的疤痕清晰可见,就像浸了层灰泥凝固的壳。

他从未问过奥斯瓦尔德是否认为自己的腿是一种缺陷,但从他不喜欢萨斯过分关注他小腿的手术疤痕来看,答案几乎可以说是肯定的。萨斯自己嘛,倒是很乐意脱下靴子、卷起裤脚比对一下,看看他们能不能在偶然间将伤疤配成一对——他刚开始割自己的时候,就是割在腿上,而且只有小腿,但很快就不再那么做。他是个杀手;一瘸一拐对哥谭就业旺季的杀手来说可不是个好主意。

他的割痕里也有好几道是属于他这位老板的。索菲亚·法尔科内那次,奥斯瓦尔德逼着他坐在那个大到离谱的大理石浴池边缘,盯着他用刀片割自己。他毫不抵抗地脱掉上衣,蹬掉靴子,光脚踩在地砖上,从腰带里摸出刀片,从左三头肌上方嵌进去,沿着肌肉割下长长的痕迹,憋气数着每割一道要用的时间——一秒、两秒、三秒、四秒。奥斯瓦尔德站在他面前,斜靠身体撑在他的手杖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割了一刀又一刀,割到奥斯瓦尔德说他可以停下为止。最后奥斯瓦尔德余怒未消地去找急救医药箱。萨斯将两条腿往前完全伸直,双臂平举在浴池上方,看着大理石壁染上一缕一缕的深红。那颜色之后再也没能冲刷掉。

事后,奥斯瓦尔德为他清理了伤口,冲洗干净、消毒并包扎,还缝合了好几道比较深的伤口。他的动作不如医生那样训练有素,但也不像外行人生硬拘谨的急救,意外的平稳而且高效,并不让人感到冷漠和不近人情。那天晚上,萨斯学到两件事:你不该质疑定制西装裁缝出身的设计师的缝针技术,以及奥斯瓦尔德缠绷带的技术真是一团糟。

时至今日他仍然可以满怀骄傲地向奥斯瓦尔德指认出那些疤痕。缝合过的那些比较明显,看起来就像他把一根根铅条硬塞进了皮肤底下——左臂上四道,右臂上三道——而且有一种奇异的、珍珠般的光泽,每当他握起拳头,就会看到那些伤疤在其余刀痕底下闪亮地绷紧。看到他能把自己毁得多严重——奥斯瓦尔德把他毁得有多严重,令他惊奇的同时,也令他越发地为此着迷。私下里,他觉得奥斯瓦尔德其实也有点喜欢这个念头,而且觉得那既古怪又浪漫,但他那张高傲的小嘴即使在最放肆的时刻也绝不会向萨斯承认这些。

那天夜里他割了自己太多道,整个人都头昏眼花,不得不抓着毛巾杆才能站起来。所以那之后发生的事,或许是他妄想出来的。但他的确记得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奥斯瓦尔德给自己缠绷带。打了局部麻醉剂的双臂木僵着,上头的皮肤很紧绷,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奥斯瓦尔德缠完左手臂时,萨斯挣扎着低头去看:没错,他的双臂还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段隆起的纱布贴着割伤,脆弱的缝线底下是尚未完全凝结的伤口。这时他听见奥斯瓦尔德对着他手臂上新添的那几道伤口低语:

“别背叛我,维克托。”

萨斯觉得这话说得很奇怪。他回想起对方凝视自己一次次划开皮肉、坐在浴池里枯流着血,没有叫停,而是示意他继续下去时,那种极端冷静又残忍的样子,几乎像是某种必然会到来的结局的预警。“哪怕你先背叛了我吗,老板?”他靠在枕头上,几乎气力全无,但还是设法挤出一丝玩世不恭的轻佻,“听起来可不怎么公平啊。”

奥斯瓦尔德似乎在考虑些完全不同的事。“没错。”他很认真地说,“即使那真的发生了,你也不可以离开我。”





  1. 1.著名国际摄影大师,同时也是上一章提到的贝歇尔夫妇的学生;此外, 他也是全球拍卖出作品最贵的摄影师。 ↩
  2. 2.蜂鸟可以倒退着飞,寓意是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由于急冻人无私分享了技术,谜就做了个作品纪念他和他妻子的故事(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谜挺有心的)。 ↩
  3. 3.此处指谜以为鹅要去做套新西装,而鹅实际说的是为他定制西装(就是下文那样)。 ↩
  4. 4.这一经历取自时装设计师鹅的参考原型,亚历山大·李·麦昆,后面半段是我瞎编的。 ↩
  5. 5.新蝙蝠侠里谜语人的谜题。答案是Exposure(曝光),同时也有“洗出胶片”“暴露在危险中”等双关义。 ↩
  6. 6.回文,指正着拼写和倒着拼写都可以得到同一个词的字谜结构,ZSASZ正是一个。 ↩
  7. 7.用了德语和相近语系的发音来区别萨斯和急冻人的名字(其实我觉得看他们的名字拼写方式本来也该念得不同,急冻人是英语姓氏,但萨斯的姓拼写没有英语化;例证之一就是剧中鹅是有把自己母亲的姓氏英语化来念的)。 ↩

Your eyes. your eyes. your eyes. (你的双眼) Chap.6
http://example.com/2023/10/28/Nygmobblepot6/
作者
Soul_Prophet
发布于
2023年10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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