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r eyes. your eyes. your eyes. (你的双眼) Chap.4

本文最后更新于 2025年12月21日 22:50

Summary:谜题还没有完全解开;他依然无从得知奥斯瓦尔德最终从那张照片里看到了什么。




Chapter. 4 另一个房间,另一种声响(Another room, another sound.)

谜题还没有完全解开;他依然无从得知奥斯瓦尔德最终从那张照片里看到了什么,把他与道尔顿-富勒银行劫案联系在一起,又是否与他自己看到的相同。随着他们在这份开启得有点奇怪的合作项目里逐渐有所作为,他和奥斯瓦尔德也发展出了一种奇特的默契,谁都没有再聊起那一天发生的事情。爱德华差不多算是对他坦白了一切:他的病情,他的恐惧,他的生活。他没有提到那封信,反正不算是直接提过,但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氛围,明显到爱德华敢肯定奥斯瓦尔德也感觉到了。不过,就算他察觉了,他也没有过多地开口表示什么,只会在越来越频繁地对上爱德华的视线时留给他一个专属于两人间的秘密眼色,偶尔还会小小地微笑一下。

啊哈。爱德华充满挑战性地想。不错的尝试。你留一手,我也会留一手。

这两周以来,他几乎霸占了奥斯瓦尔德身边的位置,还数度呛得奥斯瓦尔德的私人助理怀疑人生。那女孩没有能力做好分派给她的工作,她的脑容量不足以支撑她在任何事上提出任何有建设性的看法。过去几天她有四五次迟到后偷摸出现在工作场合,满眼血丝,明显酗酒,每晚大概都哭着入睡。她离辞职就只差一步之遥了,爱德华本来很确信,结果奥斯瓦尔德发现她躲在电脑后面默默啜泣。他气得快要抓狂:“你是在欺负我的助理吗,尼格玛?”他质问,“该死的她在哭!你都对她做了什么?她为什么在对着你的邮件回复哭!爱德·尼格玛!”

爱德华耸耸肩,推了把眼镜,眼角余光瞥见那女孩在屋外抹眼泪。“她做不好自己的工作不是我的错。”他等奥斯瓦尔德在她面前关上门后慢吞吞地说,“你应该提升一下自己找助理的眼光,奥斯瓦尔德。她连封正式的、表达清晰、有逻辑有条理的邮件都写不来。”

奥斯瓦尔德双手叉腰,绿眼睛严厉地瞪着他。“别吃醋,尼格玛。”他无情地说,“我们还不是朋友,更别提比那更进一步,所以控制住你自己,别跟个上学时得不到老师注意的小孩儿一样乱吃醋。就只是。”

可下个季度他还是让那女孩走了。爱德华为她感到抱歉,但他更为自己对企鹅与日俱增的影响力而沾沾自得。他迅速占领了奥斯瓦尔德身边的社交高地。没过多少时日,他就注意到,只要自己在场,很少会再有人冒险走近到能与奥斯瓦尔德并肩的距离。他的员工们似乎对此达成了共识,没有人评论些什么。显然奥斯瓦尔德不喜欢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尤其是在工作场合。但他似乎很享受让爱德华告诉自己该做这个、该做那个。真可爱,他心想,低头将自己的摄影日程输进奥斯瓦尔德的黑莓手机。

有时他也忍不住要问自己,为什么唯独挑中了奥斯瓦尔德,眼巴巴地绕着他打转,想将内心的一切都呈献给他。是遇上了对的那个人,抑或只是他恰好在正确的时机出现在了正确的地点?后来他想,人类大概有种本能,要在某个时刻抛弃那腐烂发酵的自我,在再也无法承受时统统甩给某个人或某种理念。奥斯瓦尔德说得没错,这的确是宗教性的。为了卸下负担,必须如此。那一天,爱德华抵达了他的时刻。而对另一些人来说,接纳他这样的人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在那天未亮的时候,耶稣起来,到旷野地方去,在那里祷告。赛门和他的同伴追了他去,遇见了就对他说:“众人都找你。”儿时念过的圣经和合本中的字句忽然浮上心头,在他胸口轻柔地回旋了一圈。众人都找到你。爱德华在心里默念。他对大部分情感的体验方式都带有一种与之本身无关的隔阂,正如他记住经文的方式。眼下,他只觉得这句话似乎最能恰如其分地形容奥斯瓦尔德拥有的那种特质。

无疑,奥斯瓦尔德身上没有上帝之子的神性可言。他是爱德华见过的最脾气暴躁、最阴晴不定、最任性妄为、最——混乱的存在。他一天当中的性情变化比哥谭的雨季还要变化多端。他丰富的感性害爱德华头疼,也令他越来越移不开眼。不合逻辑的家伙,他充满喜爱地想道。那花哨的小鸟腔调还有繁复的用词。奥斯瓦尔德的言谈有时像个绣花枕头,有时又像个博学的教授。他会用一英尺长的生僻词,说得上奥杜邦《美洲鸟类》中每一种鸟类的俗名和拉丁名,也能一字不落地背诵《奥德赛》里的著名段落。逻辑通常跟随着大脑。奥斯瓦尔德很聪明,观察细致入微,善于把握周围环境与事物的动向,记忆力也很出色,但是他从一件事跳跃到另一件事,毫无道理,仿佛他时不时就为什么事情开起了小差。

他就是这样把银行劫案的犯人和一张建筑拱门摄影的摄影师联系到一起的吗?如果是真的,那也太不可思议了。爱德华对此最好的推测也是他可能患有某种从没被诊断过的注意力障碍。(奥斯瓦尔德的确提到他是接受家庭教育长大的,没有去过一天学校。)他无意中发现对方的字迹也很糟糕,还吃了一惊。那几乎就像这个人的手和脑各自独立,分别挣扎着拼读。可在那封信里,他的笔迹明明是精致而利落的,明显受过训练。它是整洁的,克制的,其中点缀着华丽而流畅的连笔。他是有个人专门为他誊写信件什么的吗?——不,那封信太重要了,爱德华无法想象、也不能容忍自己去想象他会假借任何人之手。但有时,那些夸张的大字眼儿似乎是他唯一能将那封信与他身边这个人联系到一起的线索。

随着每一天过去,他都会更信任奥斯瓦尔德一点,但偶尔又想着自己是否在犯同样的新手错误。他在他可怜的前女友克里斯汀·克林格小姐身上放纵过自己一回。仅此一回地,他追寻了他的心倾向于的那个答案,而不是他的头脑。结果就是,直到现在,每当想起这档子陈年旧事,一种下意识的抓握力还会从他身体的不知哪个角落钻出来,轻微地揪紧他的五脏六腑。爱德华从中学到,错置的信任可以是致命的,而且收尾会很血腥。嗅闻着记忆里那陈腐的血液气息,他的嗓子里又出现了那种他曾经体验过一次的感觉。他从未想过他会再次把自己置于和当年同样的境地。他不想要体验那种感觉,也永远不想再次体验,因为失去这种感觉简直令人心碎。

是终于又开始学着信任别人比较好,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如果你心底有一部分总是在等着对方背叛,这样能建立真正的友谊吗?他亲口对奥斯瓦尔德说出了自己的弱点,那也就赋予了对方伤害自己的能力。有时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对奥斯瓦尔德撒娇,利用他对自己的慷慨,他聪明的领悟,他闭口不言某些事。那句“你只是太聪明了,无法只住一个人在你的脑袋里”,给爱德华带来了一种混合着惊人洞悉的独特感动,好像他一直以来看不到的真相被奥斯瓦尔德指出来了。他很希望自己也能拥有奥斯瓦尔德对他的乐观信心;但有时候,他又觉得谨慎是更明智的选择,万一最后他们的友谊结束得很难看,他还不至于无法全身而退。但要他不去信任奥斯瓦尔德很难,被奥斯瓦尔德对他无条件的信任搞得很难,最重要的是,也被他自己搞得很难。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很想要去相信奥斯瓦尔德,他已经孤身一人承担这个秘密太久了,他渴望友谊的指引,他想要屈服,想要冲动,想要示弱。他想要他心底的那个声音永远沉默下去,再也不会有镜子里的幻象。

于是那几周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然后是几个月,时间像溶液一样淌过皮肤,每天都会从他身上冲刷掉一层薄薄的顾虑与拘谨,剥出底下更深一层的渴望:对友谊,对信任关系,对交换彼此的秘密。这时爱德华就会把奥斯瓦尔德的信从书架背后抽出来,摩挲落款下方那个看不见的手绘多面体,有点沮丧地告诉自己他对奥斯瓦尔德的感觉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互的。可是,他也从未真正放下过戒备。他一直让自己准备着,设法规划好被背叛和受到伤害后的止损策略,即使他很渴望证明——这倒是头一回——自己最终是错的。

然而,就在每一次他们的交往平淡下去,他觉得这次终于到达了两人关系的极限时,奥斯瓦尔德又会像季节性气旋那样刮回他的生活,带着他来到预想不到的地方。那天,他们飞去莱比锡参加一年一度的国际书展,在二手书兼旧唱片集市待得太晚,乘私人飞机返回哥谭时,塔台以惴惴不安的语气告知他们熟悉的城市被飓风袭击了。奥斯瓦尔德霸道地占用了空中频道,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他的父母,反复确认他们会留在州北。天气坏得他们差点没法着陆,等到终于可以钻出那个密闭金属铁罐时,两个人都被颠簸气流弄得有点恶心,为长时间飞行而筋疲力竭,迫切地想回家找个地方躺下。爱德华环顾四周,发现奥斯瓦尔德的黑色豪华加长林肯已经在机库角落里等着了。

“我会打电话预约机场出租。”他礼貌地提出,免得奥斯瓦尔德还要先让司机送他回家。

但奥斯瓦尔德只是简单地说:“让我们彼此都不要费那个功夫了。”就挥舞手杖示意司机过来。他没有再说其他话,就好像爱德华能一下恍然大悟,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应该毫无怨言地跟着他。来吧,愿众人都找到你

他事先没有告诉爱德华,就把他带回了范·达尔工作室。从外表看,那是一栋凄凉冷硬的五层高大楼,几乎没有任何粉刷装饰,就像不知怎么搞错了城建计划,突兀塞进了两边都是公寓楼的毛胚厂房。然而,已经转为煤灰色的石材诉说着大楼厚重的历史。一扇低调的黑色车库门占去了一楼的主体部分,门后面积大得有如停机坪,整体风格有一种意想不到的现代性,而且看起来像有人偶尔会在这里做点改装车工作。(爱德华实在无法想象,奥斯瓦尔德会拖着那样一条不便的腿操纵千斤顶,或是躺在修理躺板上在车底滑进滑出——他甚至都没见过他自己开车!但公平地说,这个小个子身上总是隐藏着各种惊喜。)

加长林肯优雅地滑入一个空车位,爱德华透过车窗东张西望,不禁感觉有些新奇:每次来这里,他都是直接从车库旁边的一道金属滑动门上楼,而且只去到过二楼为止。那扇门的左上方钉了一条铭牌,写着范·达尔的名号,最前端蚀刻着一把小小的雨伞。门后没有过渡区域,除去一张紫罗兰色的粗毛脚垫,就只有一道铺了大理石地砖的水泥原色走廊,白炽灯也是最简陋最没有设计感的那种。有一次奥斯瓦尔德还跟他开玩笑,称这个大厅有种“我的帝国迎来末日时的别致”,是为了让踏入这里的竞争对手心生懈怠。

走廊尽头就是车库后门,日常紧闭着,正对栅栏式的复古老电梯。那电梯至今是用拉闸手柄开关门的,但电梯本身在空旷如矿洞的电梯井里意外运作得很流畅,几乎不发出什么噪音。眼下,沿经不同的路线与视角进入电梯,令日常化的风景也显得陌生起来。奥斯瓦尔德按下“Ⅴ”的按钮,电梯经过二楼工作室那巨大得令人生畏的玻璃门,又经过两个回合的黑暗,然后停下。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扇跟电梯井差不多等宽的谷仓式推拉移门。奥斯瓦尔德倾身去够靠另一边的手闸,爱德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来就好。他替对方拉起手柄,栅栏门颤抖着喀啦喀啦打开了,企鹅沉重地叹息着,使劲揉着自己的右腿,连拖带拽着它跨出了电梯,摘下不离身的皮手套(今天是海军蓝色的,爱德华没有放过将这个细节收入眼中),将拇指放在门把手顶端。电子锁的锁头亮起一圈荧绿色,伴随着微弱的哔剥一声,电机自动运作起来,带动导轨移门缓缓滑向一边。

“*我的天(Oh my)*。”他边走进去边惊叹道。奥斯瓦尔德打了个响指,灯光应声而亮。门后是比一楼车库面积更为可观的一整层公寓房间,上方挑高了的天花板上,错落有致地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灯具,从枝形水晶吊灯到摩洛哥式彩玻璃灯——古董品、现代设计、艺术家造型,纸雕、缎面、黄铜——不一而足。最令人惊奇的是,这些灯并不是全部通了电,而是依靠仅有的几盏照明设备,隐藏在琳琅满目的灯罩间,灯光的角度经过了巧妙的安排,好让所有灯具互相映照,熠熠生辉地点亮房间的每一处角落。他们往前深入时,爱德华感到有几枚垂落下来的水晶链吊坠轻轻擦过前额,像风铃一样清脆地碰撞。

整间公寓都没有墙壁或隔间,可是却特意设置了一个玄关。一个独立的、有水族馆水箱那么大的低温玻璃箱充当了玄关柜,里面悬浮着一块雕刻而成的微型冰山。箱子里看不到注水的痕迹,冰山却仿若活物般在其中微微上下浮动,偶尔还会冒出一连串迷你气泡,仿佛正随着真正的海水起伏,又像是有某种能量立场围绕着它永不停歇地运动。爱德华不知道那是怎么办到的。我能撞沉巨轮,却见不得光明,我是谁?[1]奥斯瓦尔德熟知许多他原先并不了解的地下艺术家,他们的作品要么不太合法,要么就是创作它的本人不太合法,又或者两者兼具。

这里原先应该是间仓库或者厂房,和他那间顶楼公寓有点相似,也有成排的密封气窗,但远没有那么堆积繁琐。全部家私就只有一张看起来很柔软的床垫,一把椅子,一盏台灯,全都摆在一个角落里。公寓中央有一套簇新的米白色组合沙发,好像一只临时停泊在那里的宇宙飞碟。没有咖啡几,沙发前只铺了张方便落脚的粗毛地毯。还有一台电视。床垫、沙发组与不锈钢台面的岛式厨房构成了这个寂寞空间里的三座浮岛。但比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更古怪的是,房间的尽头,整间公寓的焦点上,摆放着一组荒凉而奇特的花艺装饰。

这组插花用的材料非常奇异,足以挑战某人最精湛的技艺。爱德华走上前,俯视着那东西。它的基座是一片平坦的页岩,岩片倾斜的角度与支托起上方主体的方式都是经过精心安排的,但同时又是浑然天成的,上面放着一颗硕大的风滚草。这种植物造型异常精巧,外层卷曲纠缠的细须编织成了一个完美的球体,包裹着里面相对稀疏、错综复杂的茎枝。他小小地抽了抽鼻子,像要吸入它干燥的风沙气息。在这颗风滚草里,有人精心插上了一枚枚血红色的干燥植物叶片;有些叶片被完全拉直了,平坦而锋利,有些则将尖端折起,像一片收起的翅膀。这些叶片的边缘与风滚草的轮廓相互切割,令每个切点都不同程度地染上了猩红色,远远望去,就像一团包裹着火焰的浓灰烟雾,又像有生命的什么东西被困住,缓慢地流血致死。

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作品,一件才华横溢的作品;一件在杂草中诞生的杰作。艺术家的天分耀眼程度简直像在呼喊着想要被评价。可它就这么随手一放在奥斯瓦尔德公寓的地板上,没有一丝显摆意味,像酒店为每位客人都会提供的那种欢迎贺卡。为什么呢,爱德华独自站在那里,抱着双臂,歪着头。不知怎么的,这些植物让他联想到奥斯瓦尔德。他觉得,他似乎捕捉到了那缕他总能不经意间在奥斯瓦尔德肩头嗅闻到的气息。但是朦朦胧胧的,而且只有一瞬,令他心底隐约浮现出一抹不具名事物的轮廓,柔和却又无法分辨。制作这件花艺的人肯定非常了解奥斯瓦尔德。

“那不是真的风滚草,”奥斯瓦尔德说,看见他盯着那组插花出神,“是艾薇用铜丝加上蜡做出来的,我看到过她做另一个。”他补充,一面“叶子的部分是真的,她说印第安人过去用这种植物做红色染料。”

“而她就把这一个给你了?”他没能很好地掩藏起语气中的难以置信。一部分的原因在于他的确很想要了解这件作品送出的经纬:那是一个特别的场合吗?奥斯瓦尔德总是看着她工作?她也会和他一样在这间公寓里停留到很晚?他们还一起做哪些事?他真的不清楚自己想知道多少,不清楚奥斯瓦尔德准备让他知道多少,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在不承认他有点介意的情况下了解到以上所有信息。他的社交尴尬开始犯了。

“这可是件很美的作品。”他迅速为自己质疑的动机澄清道,“你看到它的价值了,奥斯瓦尔德,那不是随随便便就给人的东西。”

奥斯瓦尔德的睫毛古怪地忽闪了一下,爱德华让自己紧张地等待着预料中的反应到来: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企鹅看起来像要做出一个告诉爱德华他这人有多奇怪的表情,不过还是忍住了。

“艾薇喜欢送别人花花草草。”他解释,开始掠过他走向沙发,一面动手解着自己的领结。这很有可能就是真正的理由,于是爱德华也让自己显得毫不在意,“她是我的面料师,你还没有机会见过她,她有点像是……居无定所什么的。”他挥了挥手,咯咯笑起来,不知想起了什么,“来吧,”他随意地说,“我先带你逛一下。”

他把手杖丢到那上面,围着中央“沙发”浮岛又绕了一圈,边走边脱掉衣服,随手扔到靠背上、扶手上以及坐垫上(他是不是穿了有五层套装?),丝毫不在意那些昂贵的面料会因此起皱到无可救药——他是真的不知道每回助理女孩恢复那些褶子都得花掉她半条命吗?爱德华默默地摇头,跟在他身后捡起散落的衣物,将它们沿中缝折起,搭在自己小臂,再整齐地叠放到沙发上,一面听奥斯瓦尔德详细讲述每盏灯的收藏来历。他告诉爱德华,当初选定设计方案时,就考虑到要将这层公寓兼而用作摄影棚,后来也的确这么派上了用场。“原本的想法是要把这里打造成一个工作住所,”他比划着说(是啊,不过也就五百平米而已,爱德华暗忖),“有点像近年流行的豪华顶层公寓,但后来我想,这太荒谬了。我是说,看看这里,一个工作拖得太晚时偶尔用来睡觉的地方而已,我要怎么填满这么大的空间?再说我通常都会尽量赶回范·达尔大宅,和父母一起用晚餐,停留在这里压根没有意义。”

三楼和四楼的格局跟这一楼完全一样,平常用来堆放工作室的杂物。他们正在考虑清空其中一层,让出来给爱德华做摄影房(他暗自记下,提醒自己之后记得要婉拒)。楼顶则是艾薇的秘密花园,她种了一片草坪,整理了两处花坛,还建了一间玻璃温室,待在这大部分时间她都泡在那里面。奥斯瓦尔德有时也会上去看看她正在进行的作品。“如果你很有兴趣,也可以在她不在的时候参观一下她的工作台和花房,”他说,“她不会介意的。她不常在,不过有时候她会留下来过夜。”

爱德华设法不要皱起脸。他知道艾薇指的是谁,只是在奥斯瓦尔德面前假装没有听过:艾薇·佩珀,范·达尔的面料师之一,她为奥斯瓦尔德制作草木染、一小团一小团的花草刺绣、平铺的印花图案,以及其他大概一千万件范·达尔成衣会用到的面料设计,偶尔也经手秀场的花卉布置。同时,由于这里是哥谭,她毫不意外还是一个激进环保组织的成员,一名政府监视名单上的环境极端主义者,时装周以外的时间忙于到处拯救濒危植物,因此经常性地不在。但显然,她有时会留下过夜

“所以,我要睡在沙发上了吗?”他问,其实是想学奥斯瓦尔德轻描淡写,结果惹来一只绿眼睛从眼角瞥向他。

“别摆架子,你跟我一起睡床垫。”奥斯瓦尔德背对他大声地宣布,转身蹬掉鞋子,疲倦地拖着右腿踩上床垫。只穿着衬衫与西裤的他看起来有点新鲜,也有点单薄。光是取下了袖扣这一点,对企鹅来说大概就已经算得上是衣不蔽体。那件雪白的衬衫在环境色映衬下显出一种懒洋洋的泛黄色调,后缝由于他的站姿被肩胛骨顶起,折出这类面料特有的纸质感阴影。

他到床头的墙壁上去摸索了一会儿,打开一个隐藏式壁橱,从里面一股脑地拽出一堆毯子、好几个枕头,还有一个很大的防尘袋和一只洗漱包。奥斯瓦尔德把它们统统扔到床垫上,就像个孩子倒空自己的玩具箱。“好吧,我想垫子上有足够的地方,”他双手叉腰,四下看了看,“除非你更想席天慕地,跟艾薇抢她的星空吊床,和她的屋顶花园还有草地做伴,否则你要睡这里。”

爱德华俯身拾起一个枕头,拍打它直到里面的填充物重新蓬松起来。“我以为你说她不常在。”他把枕头立在床垫上,又拿起另一个。

奥斯瓦尔德轻轻瞪了他一眼。“她不常在,”他重复道,“她为了照顾那些植物而定期归来的时候是不会到我这儿来露面的。不过每次来,她都会下楼简单打扫一下浮灰,整理床垫和毛毯,换掉我房间里的插花,让我知道她来过了。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流方式,有点像笔友,你可以说。”他低下头,用力拽着毯子,好让它们彼此分开,“……如果我知道你会很喜欢艾薇的那些花,我就把它们全都保存起来了。”他忽然说。

“呃,我很喜欢。”爱德华有点迟疑地回答,不太确定他是否说对了话,“谢谢,”他又补了一句,“你,像这样为我考虑。”

奥斯瓦尔德点点头,“我敢肯定四楼仓库里应该还有不少多余的松木箱。”他喃喃,接着似乎就要走开。爱德华赶紧从他手里接下那堆灾难般的毛毯。然而这小企鹅一转过身去就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心血来潮,径自摇摇摆摆游荡到岛式吧台前,踮脚去揭一只茶盒的盖子。

在对方突发性地烧起水泡茶期间,爱德华整理好了床铺(完美地解开了那些毯子),打开了电视。头条新闻一条接着一条,画面里到处都是被暴雨和海水涨潮淹没的地铁和街道。他依照电视台的时钟核对了一下手表,抬起头来时甚至还看到一张从游乐园广场扯下来的被撞坏的过山车垂头丧气、毫无用处地躺在浅滩里的照片一闪而过。受伤人数与死亡人数还在增加,损伤评估工作滞后不前。所有这一切都给人以匪夷所思的感觉,因为直到这一刻之前,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竟是避难。这让爱德华对自己身处的这个中立的场所产生了一种很不平衡的超现实感。他关掉电视,走到窗边向外望:外面的世界已经被吹散和冲走,而这里却是一个宁然有序的孤岛。潮水汹涌澎湃,像烟雾或墨水的卷须一样蔓延到街道上,在建筑物之间穿梭,流向地下,拍打着砖块和混凝土,试图夺回哥谭,再度将其变为自然的一部分。他却安全地待在这里,脚底坚实,头顶与周身皆有庇护,甚至——奥斯瓦尔德向他保证,即使市里临时切断供电,这栋大楼也具备自发电的备用电源系统。

“你相信他们竟然宣布不打算组织任何形式的救援队吗?”他对奥斯瓦尔德说。后者仅仅是耸起了肩膀,“只有在哥谭才会发生这种事,”他回复,“简直教你没法不热爱这个城市——要来杯茶吗?”

他们在爱德华的iPad上下了一会儿棋,消磨时间,也等热茶变得容易入口。奥斯瓦尔德就像爱德华原先猜到的那样,先是假称自己不懂怎么下国际象棋,片刻后又狠狠地击杀了他的马。爱德华干脆把这游戏变得更有挑战性了一点。每下一步,他们都会转动棋盘来交换双方的棋子。奥斯瓦尔德进入他的思维就像他自己一样容易,他决策的速度异常快,棋路保守但果决,也始终留眼于全局。爱德华试图掩饰他对此感到的愉悦,在第十七步时封住了他的后。于是这惯受娇纵的小鸟就耍起任性来,推开屏幕不肯下了。爱德华一个人交替着把棋局下完,奥斯瓦尔德在边上看着他,有点心不在焉地支着下巴。要是爱德华送走了更多的卒,或是葬送了某一方的主教,他也会因此翘起嘴角,表现的得意洋洋。

这是一天里对于睡觉来说太早了,但对于做其他任何事情来说却又太晚的那种时刻。爱德华合上iPad时,窗外正因另一场暴雨而昏天黑地。但他看过了表,清楚天色尚早。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提议再做点什么,只是靠在吧台上,眺望着电视待机时令人忧伤的蓝色反光,沉默地喝着变凉的茶水。蜂蜜姜茶的味道不坏。爱德华什么也不想做,他只是待着,待在这里,等待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渐渐逝去,等到时间点做那些非做不可的事,比如洗漱、睡觉和迎接新的一天,任由这坏天气、暴雨、洪水和奥斯瓦尔德的茶摆布。

该死的,随便吧。他想道。

“为什么不带我去你父母那里?”他终于问,“我是说,范·达尔大宅在州北的高地上,有较少的雨水侵袭和更多房间,我们也不必……”挤在一起。他在想象中瞥了一眼身后的床垫,咽下一口茶,在心里补完这个句子。

奥斯瓦尔德扭头看着他,露出一个“废话”的笑容,意思是,当然跟你没有坚持回绝到底的理由一样了。不过,他很宽容地没有把那说出来,“你知道那些做父母的是怎样,”他转而说道,“很难忍心对他们解释你儿时的卧室里住着你已经不合适了,太多愁善感。”他做了一个戏剧化的抹泪动作,“最好还是把你留到圣诞或者明年感恩节,尼格玛,我不想吓着我妈妈。”

“但你至今还住在你儿时的卧室里啊。”他好奇地向奥斯瓦尔德指出来。只是陈述事实;并不加以评判。

奥斯瓦尔德颇为无辜地冲他眨眨眼。“我是的,不是吗?”他甜甜地说,趁着低头啜饮茶水时藏起一个邪恶的微笑。

“所以?”

“所以我现在邀请你,爱德·尼格玛,我还以为那很明显了,”他又从杯子里喝了一口茶,“还是说这不是你挑起这个话题时真正想要的?”

他又在他的脑袋里了,爱德华承认自己对这种感觉有点上瘾,在人们一再让他失望了太久之后,再次跟一个和自己旗鼓相当的聪明人相处就像一种脑部按摩,很放松。奥斯瓦尔德永远都说得出别人的想法,宛如看见它们藏在哪里,而且很清楚要怎么找出来。并且从他口中说出来,也让人松了一口气,有余地去假装自己想要的其实是他也想要的,不必编造牵强附会的理由来让自己感觉良好。

于是他没有再提那些他明知道答案的问题。比如他没有反抗就被拽来这里,是因为他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和奥斯瓦尔德独处,而奥斯瓦尔德也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邀请他上来。他略带焦虑地想道,一个人是何时与你成为朋友的?友谊有没有一个阶段,标志着“进入与开始”?你要怎么找到、什么时候确定找到了它?他没有相关经验可以参照,只记得他和克林格小姐的关系逐渐由缓和走向好感时,他买了花,做了小蛋糕,写了信,还计划了表白。

“我很乐意跟你做伴,奥斯瓦尔德。”他说,想让他知道自己没有忘记先前发生的对话,“不过为什么是我?我以为你会选择一个真正的、实际了解你的朋友,艾薇跟你肯定已经合作了好多年了,而我才——”他想了一下,“认识了你不到三个月。”

这是真话,同时也令他很惊讶。他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会这么在意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即使两人在工作或艺术话题之外还完全没聊过那些朋友间通常会分享的事——他的童年是怎样的,他们认识之前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喜欢什么、受什么样的人吸引,会爱些什么、害怕什么又渴望什么。事实就是,除了自己拼凑起的那些零碎信息,他几乎不了解奥斯瓦尔德,奥斯瓦尔德却很可能雇人对他做过详尽的背景调查,而如果他没有——爱德华忽然灵机一动,拾取起谜语的另一片拼图——那就意味着他看了他的作品就写下了那封信的尾注;而这又为什么会让他突然间对他如此不信任又恐惧呢?

相比于他,奥斯瓦尔德显得很茫然。“你在说什么?”他困惑地问,“艾薇吗?如果那样会让你开心点,我当然可以邀请她,她会带上她的女朋友,你们可以一起玩,你也可以带上你的女朋友。”他对爱德华说,接着又犹豫了一下,“但别说我没有提醒过你……艾薇的女友很恐怖,简直是核爆级别的。”他露出一脸难以言喻的诡异神色,“如果我是你,就会想办法把伊莎贝尔藏藏好。”

“是伊莎贝拉。”爱德华无力地纠正道,“等等,艾薇有女朋友?”

奥斯瓦尔德诧异地看着他,“你真的相信她像修女一样完全献身于拯救地球环境的伟业?认真的?”

“但你们基本上算是住一起。”他一脱口就意识到不对,立刻纠正了自己,“——邻居。”

奥斯瓦尔德耸耸肩,“不是像那样的,”他说,“我只不过觉得这样安排比较好,知道有另一个活人偶尔也会住在这栋楼里,不然就太接近空城鬼魂(Ghost Twon)了。”他一只手把玩着茶杯,“有时,到了夜里,我工作到一半,会抬起头来看看,想着艾薇可能回来了,正在侍弄她的花草,或是摆弄她那些小实验,会觉得比较不那么孤单。但我不想让她觉得有必要担心我,或是不该放我一个人在这里。”他看着爱德华,“你明白吗?她比我小那么多,可从我们遇见的第一天起,她就在照顾我了。我无法负担她再这样看我。”

爱德华完全不明白他应该要对此作何感想。“所以你们有很神秘的友谊。”他有点苦涩地说,“就像不见面却很要好的兄妹。”

“我可不会说她把这地方当成是另一个家,”奥斯瓦尔德挥挥手,意思是那个词有点太大事渲染了,“我是说,这里的确是她最喜欢的几个落脚点之一,她亲手粉刷了墙壁,决定了地板和瓷砖颜色,安排了空间布局,而且施工期间大都是她和她的盆栽在监工。我带来了仅有的几件家具,我们还为怎么挂那些灯吵架来着。”他露出一个微笑,“天啊,这么说感觉真奇怪。我买下了整栋楼,但有时我真心觉得,在这里,我才是向她借住的那一个。”

细看起来,这间公寓的确不太有奥斯瓦尔德的风格,地上铺着温暖的木质地板与暖色大理石,墙面也刷成了不那么惨白的奶油色。但The Penguin的风格是什么呢,生活在哥特装饰的纯黑大理石棺材里吗?有着猩红色的天鹅绒衬里?爱德华为自己刻板的想象力抽动了一下嘴角。事实上,这里唯一符合范·达尔大宅风范的物件(他谷歌过那栋低调奢华的古典风格住宅),只有那个四角镶嵌了金灿灿爪型腿脚的古董陶瓷浴缸。与出水口和蓬头相连的水管大咧咧地露在外面,直接与背后的墙面相连,都没费心思藏起。它孤零零地横躺在公寓另一头,与奥斯瓦尔德的床垫遥遥相对,好像中间隔着一整条丝绸之路。

“如果有人需要洗澡怎么办呢?”他情不自禁地问。

“那我们中的某个人就只好绅士地背过身不去看了,不是吗?”奥斯瓦尔德温和地答道,像在取笑他的天真,“拜托,爱德华。”他说。

一旦他从自己的傻气里回过神来,爱德华就自告奋勇去楼下的杂物仓库里搬了套可移动式更衣室上来。那本来是给模特换装用的。他把椭圆状的支架从中间分开成两个U型,挂上帘子,放在浴缸两头做成简易的遮挡,随后就决心绅士地非礼勿视。但等奥斯瓦尔德真的准备去洗澡了,他又控制不住地担忧起他的腿。接着他想起他并不记得在这间公寓里看到过折叠椅或踩脚凳,浴缸边没有防滑扶手,唯一的壁架看起来也摇摇欲坠,便猛烈地责备起自己的狭隘和愚蠢。他应该更早想到的,真笨!

“奥斯瓦尔德!”他大声呼喊起来,仍然背对着浴缸的方向,“你需要一点帮助进入浴缸吗?”

“是的,等我砸进浴缸底的时候,你可以把我的残余从那上面剥下来。”奥斯瓦尔德厉声说。爱德华几乎后悔自己问了:他听起来被深深冒犯了,但依旧保持礼貌:“我只是有一条腿行动不便,不是瘫痪了,尼格玛。我不会摔的,谢谢。”

爱德华衡量了一下,义无反顾地折返回浴缸边。结果,他发现奥斯瓦尔德所谓的解决之道就是穿着全套衣物——他是指无比吸水的衬衫、西装裤和羊毛长袜——爬进浴缸,再一点一点地在水里脱掉。看见爱德华从更衣帘之间闪进来,他条件反射地往后缩,戒备地蜷起左膝抱住,但立刻又放松下来,慢慢滑进浴缸底部积蓄起的热水中。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腰部。爱德华敢肯定那条西裤是全毁了。他研究了一下壁架上的物品,挑出一个小罐子,将大半罐浴盐都倒进了水里。它闻起来像百合,接着猛烈地发起泡来,在水面上蔓延而去。

奥斯瓦尔德扭动了一下,好让爱德华倾身去关掉水龙头,随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狐疑的神色。爱德华能从那里面读到许许多多的疑问成群增长: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在玩什么把戏,尼格玛?你想要什么?一条接着一条。但过了一会儿,他抿起嘴,抬起两条湿淋淋的手臂撑住浴缸壁,挺身调整了一下坐姿,垂头在密不透风的水面下脱起了剩下的衣服。他湿透的白衬衫叠着苍白的皮肤,几近透明的。那些咽回他薄唇间的字句在爱德华眼中和周围的空气里化作一堆闪亮的泡泡,他还没有傻到用手指把它们一一戳破,只是小心翼翼地在离奥斯瓦尔德较远的那一端坐下,伸手来回轻搅云朵般的泡沫表层,帮助浴盐更茂盛地起泡。

很快,吸满了水的羊毛袜触地发出沉闷的拍打,接着是吊袜带湿淋淋的金属叩击声,奥斯瓦尔德身上的配件多得让人咂舌。“你总是在西装下穿戴这么多东西吗?”爱德华不禁问。奥斯瓦尔德白了他一眼,“这是正常的衣物配件。”他把衬衫夹和大腿绑带扔出水面,挣扎着想要脱掉他的湿衬衣。它粘在他的皮肤上,由于浸透了半干不黏的浴盐泡泡简直没法剥下来。他烦躁地在水下跟那布料缠斗了一会儿,直到爱德华起身绕到他身后,抓住他的衣领,衬衣立刻就乖乖滑了下来。他拎着它沉思了片刻,最后还是放手让它直接落到那堆已经打湿变皱的衣物最上方。奥斯瓦尔德趁机把他的西装裤和内裤迅速团成一团,扔出了浴缸,扔到另一侧,不让爱德华看到。

他把自己舒适地沉进浴缸,鼻梁以下的部分完全沉进水里,发出咕嘟咕嘟的换气声。他足足憋气了有一分钟之久,久到爱德华怀疑他打算在水里生根发芽、进化出鳃呼吸。那一分钟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接着,他突然惊出现实。发现爱德华竟然还在,他似乎很意外,仿佛忘记了他的存在或者他今晚也得住这里的事实。

“你可以出去了。”他歪着头说,又补充了一句,“谢谢,接下来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行。”

“不,我等着扶你出来。”爱德华回答,试着不去想此刻奥斯瓦尔德在水下是多么地不着寸缕。这个时候他突然开始一点一点地清醒起来,意识到这一幕看起来可能像是什么。这多少有点吓到了他。可他不能起身离开,起码不是现在,不是在奥斯瓦尔德又湿又滑,必须要有人搭把手才不至于在地板上把自己摔成脑震荡的时候。

奥斯瓦尔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靠回去倚在浴缸壁上,缩起肩膀,把头靠在浴缸边。空气的流动因此随之稍稍变动了一下。随意的一个举动,毫无意义,甚至没有触碰到,却让爱德华轻微地颤抖起来。他摘下眼镜,紧张地擦拭上面的水雾,猜想对方大概正在水下抱膝坐着,摆着一贯那个鸟类般机敏的神情,歪头观察着自己。一道水花突然打上他的指节。他抬起头来看,奥斯瓦尔德调皮地回望着他,双手交握,掌根浸在水里。又一小股水柱从他掌心间迸溅出来,可惜这次发射没多远就落入了厚厚的泡沫,砸出一个小坑。

“是不是这个阶段我们就该开始分享自己对彼此的感受了?”他问,脸上露出戏谑的表情,像是个静候被解开的谜语。

爱德华抖落眼镜上的水珠,新奇地看着他又徒手玩了两三次,随后报复性地撩起水往他脸上泼作为幼稚的回击。奥斯瓦尔德蜷起身躲闪着,团起的姿势让他的锁骨显得尤为突出,它截断了他颈部紧绷的肌肉线条,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陷。一小团泡沫粘在了那处皮肤上,爱德华在其余时间里着迷地注视着它慢慢坍缩、消失,在皮肤表面留下紧绷的闪亮痕迹,宛如风干的河床。他很好奇闭着眼睛用指尖滑过那抹锁骨线条时,会是怎样的感觉。奥斯瓦尔德锋利得简直能用锁骨把他的指腹割伤。

不过最后他还是离开了一下,去拿毛巾和换洗衣物。他从背后用一张很大的浴巾把奥斯瓦尔德包起来,接着用双手稳稳地抓住奥斯瓦尔德的两边上臂,在他跨出浴缸时支撑着他打滑的重心。这时泡沫已经消散得只剩下一圈紧贴着浴缸壁的浮沫,好在洗澡水也同样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混浊泥白色,免去了许多尴尬。他把那个理论上应该装着内衣、T恤和睡衣的防尘袋搭在支架上方(天啊,他可不要打开确认里头到底有什么),然后就离开了,再次经过那堆吊灯,不情不愿地去找备用拖鞋——因为某人就是有这么娇气,不肯用双脚感知实际非常舒适的木地板,非得用更复杂的方式踩在地上。

几分钟后,地板湿唧唧地摩擦作响起来,奥斯瓦尔德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回床边。他在朴素的睡衣外面披了一件仿佛爵士时代传下来的睡袍,黑色的丝绸底上秀满金色的古典藤蔓纹,令爱德华抬眼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绝不简单。他心想,这才应该是范·达尔的宣传语呢。奥斯瓦尔德脚上那双红色的绣花毛绒拖鞋从睡袍底下露出来,形成一种怪模怪样的反差,他却显得很自在,很愉快,连雀斑都比往常要明亮。

一个人怎么会需要穿这种东西睡觉呢?那也是包含在防尘袋里的吗?这个世界上到底有谁会给自己买这种东西,还特意放一件在备用公寓里?什么地方会有人这样穿戴,还毫不害臊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答案当然是范·达尔一家。奥斯瓦尔德的父亲就有一件这样的睡袍。他母亲为他也准备了一件。“我很喜欢,母亲。非常地。”收到时他对她说,然后,感受到她的眼神,他把睡袍抖开披在了身上,因为他们是他的父母。天啊,他并不是个会对无缘无故的爱感到害怕的人啊。

“你打算就这样睡觉了吗?”他问爱德华,来到床垫边坐下。有那么几秒钟,他为此痛得皱起了脸,他的右腿缓慢而艰难地弯曲下去,随后又慢慢伸直,平放在床上。床垫并没有因为他的重量而下陷多少。他四下看了看,假装在寻找一些迹象,“请不要毁掉我所有的幻想,告诉我你连衣服都不准备换,穿着所有你在外奔波了一天的脏衣服就要躺下了。”

“我明天早上回了自己的公寓再洗澡。”

尽管完全没有必要,爱德华还是向后缩了缩,把背贴在窗下的墙上,为奥斯瓦尔德腾出地方。企鹅打着呵欠爬到毯子上面,重重趴进枕头堆里,“啊,别不好意思了,爱德。”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把脸埋进去掩饰他的窃笑,“看见了吗?这个可怜的瘸子这会儿可没有力气爬起来偷看你洗澡。”

爱德华感到自己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每当奥斯瓦尔德展现出一些幼稚、冲动的任性行为,让他无法忍受,他都会恨不能一走了之,也恨自己竟然这么喜爱他的肆意妄为。

“我有很严重的私人卫生方面的洁癖,奥斯瓦尔德。”他郑重声明道,与其说是义正辞严,不如说其实是为找到合适的借口而暗自松了一口气,“你的壁橱里有新牙刷,可没有第二套换洗衣物。而且即使有,我也绝对不可能穿你的衣服。”

奥斯瓦尔德不服气地冲他眯起一只眼。“我真该逼你睡吊床。”他威胁。

“艾薇突然回来的情况下发现我睡在那里,有可能会杀了我。”爱德华向他指出,“而人们甚至都不会知道我是被什么植物毒死的。”

奥斯瓦尔德沉思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她会的。”

“你能容忍得了这个吗?”

“就我们俩私下说说吗?”他打了个滚,把睡袍扯到肩头上,“那我只好躺下来,盘算着怎么样再给自己找个能干的摄影师了。”

“就和现在一样?”

“就和现在一样。”他话语朦胧地说,不知怎么还在坚持抱怨,“如果你再不去洗澡换上干净衣服的话。”

爱德华微笑着转过去仰望天花板,几百盏灯在灰褐色的天井里投下精致的光影。他很清楚二楼工作室里有一模一样格局的三间浴室,当然也能从成排的试作成衣当中找到几件合身的替换衣物,但他并不打算让这只身上暖和得刚好能昏昏欲睡的小企鹅想起来。

他抬手关掉照明,留下床边那盏台灯,又远远地欣赏了一会儿艾薇的插花,随后读起了奥斯瓦尔德散乱堆在床垫边的一系列书的书名,试图从中看出什么逻辑顺序来。他把所有书名的首字母连起来读了一遍,却没能拼成一个有意义的单词,于是又在脑中把它们打乱,根据书脊的颜色,按照电磁波的光谱来重新排列它们,或者按照书的尺寸,由大到小。

他迟迟拿不定主意,因为奥斯瓦尔德的一只脚霸道地侵入了他的视野,像一条蛇的脑袋一样从他左边伸了过来,苍白小巧的脚趾尖上堪堪挂着那只毛绒绒的拖鞋,伴随他细微的呼吸起伏危危可及地晃悠着。

他被迫盯了那只危险地悬空的拖鞋一会儿。它催眠般的晃动节奏,以及奥斯瓦尔德的脚趾在绒面下蜷缩和舒展的方式让他的胃里产生了一种坚硬的不安分感。爱德华尽量把目光投向他的小腿,让自己想着他隐藏在睡袍和睡衣两层覆盖下的旧伤。如果他想,他可以倾身把他的脚搬到自己膝盖上,垫高一些或许能让他的腿释放些压力。但他可以肯定,奥斯瓦尔德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他还不至于自讨没趣。

“你想看的话,可以看。”奥斯瓦尔德忽然说。这会儿他突然听上去很清醒。

爱德华僵住了;他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奥斯瓦尔德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他接近爱德华,先用那条好腿挪近,再去拖动另一条腿,那条残腿就像是错装在他身上的一样。他用苍白细长的手指拂过腿面上的布褶,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下定决心,撩开睡袍下摆,动手卷起了右腿的睡裤裤管,一直卷到膝盖上方,让它卡在那里,然后双手覆住自己细长而突出的胫骨,两只手的手指都交叉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将手掌向下滑动到脚踝上,爱德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注视着他近乎畏怯地向自己伸出右腿。

“你看,”他安静地说。

台灯下,一道长长的疤痕出现在他苍白而光洁的小腿面上。疤痕很粗,久愈的结缔组织比原生皮肤稍显光滑,色泽像是在皮肤上结了霜。做这台手术的医生缝合技术很出色,每一道缝合痕都精确地与伤口垂直,之间的距离也都相等,分布得格外均匀。疤痕的两侧,有着打过钢钉固定又取出的两个凹状圆癍。让爱德华不由得联想起万圣节的时候,装扮成弗兰肯斯坦的人们化装出的那种螺丝钉和伤痕。

在他能够意识到之前,他已经伸出了手去触碰他。那些缝线的痕迹整齐又利落,简直像刺绣。奥斯瓦尔德轻微地畏缩了一下。爱德华触电般地蜷起指节,“抱歉,只是这看起来……”他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收回沿着伤痕边缘描摹的指尖,而是问道:“我能吗?”

奥斯瓦尔德没有说话,只是又使劲抿起了嘴唇,尖尖蹙起的唇峰就像一只小鸟的三角喙。他拉过爱德华的手,放在自己小腿上,然后马上又把手缩了回去。爱德华直起上身,换了个姿势坐起来。他挪动得更近了一些,在奥斯瓦尔德的面前跪下来,脚跟碰到自己的臀部。他往后靠,不知道应该采取怎样的姿势。医生检查骨折病人的时候,都是怎样做的?他的大拇指很没有把握地摩挲着那条疤痕附近的皮肤,画着小圈,想将它们舒展开来。这是他第一次靠奥斯瓦尔德这么近,真正触摸他;裸露的他,一部分的他。他不由自主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奥斯瓦尔德身上散发着无形的浴盐气味,还有熏蒸后淡淡的干净汗味,以及一种他觉得是来自植物汁液的苦涩气息。这混合的气味就像消毒后的热绷带,一层一层缠上他的脸。他感到自己的脸颊都麻痹了。

“会痛吗?”他悄声问,看到奥斯瓦尔德别过脸,让他心里惊了一下,脱口而出道歉的句子:“对不起!我应该要更常问你这些的,奥斯瓦尔德,对不起,我碰到你会觉得痛吗?皮肤会不会觉得紧绷?会不会不舒服?我——”

他停下来,察觉自己的话语变得破碎,也因为奥斯瓦尔德比了个坚决的手势,示意他住嘴。“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他怒视着爱德华,“你想让我说什么?哦是啊,我完全是因为你的健步如飞才仰慕你的,我长腿的朋友,因为这样就能时刻提醒我自己有多么落于‘正常’的下风!”他用一种很夸张的谦卑口气一口气说完,紧接着话锋一转,“别自以为是了尼格玛,你才不关心我的腿呢,我认识的你可比这要自恋那么一点点——事实上,”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那股如浪的嘲讽简直能把人淹死,“我想是很多‘一点点’。”

他忿忿地把右腿往回抽。爱德华突然清醒过来:这时,他才感到脸上的麻痹稍稍消退,而好像出于对自己失态的补偿似的,他的手下意识地牢牢收紧,抓着奥斯瓦尔德的脚踝,直到自己被允许道歉前都不肯放他离去。奥斯瓦尔德反射性地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接着,他的心情突然改变,手指轻轻落到了他的手背上,没有搭上去。

“那没有关系的,爱德,已经不痛了。很早就不会痛了。”他轻声说,声音因为疲倦而变得柔软,“按摩很有用,艾薇也会帮我。看起来很严重只是当初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骨头再也没能正确地弥合而已。”他演示性地弯了一下膝盖,想要证明自己可以完全控制它,然而,那只是他的脚跟在床单上微微蹭动了一下。爱德华抬头看他,奥斯瓦尔德立刻偏过脸去,抿起了嘴唇,“总之,这些年来我已经好多了,所以……好吗?请你放开我、放手吧。”

爱德华什么也没有说,配合地将手滑了下去,把他的脚跟托起在自己掌心。他毫不意外奥斯瓦尔德对此说了谎:这个自尊心的小怪物,即使离了手杖和雨伞也丝毫不会去掩饰自己有一条坏腿。然而,有些日子总是比其他日子要坏得更厉害一些;今天就是那样一个日子。他看得到他比往日起伏更大的步伐,看得到他每一次移动前都要先轻揉右腿——他当然会痛,而且状况不会好转,等到他年纪大一些,状况恐怕还会恶化。他视线向下,扫过奥斯瓦尔德右侧小腿上不可避免有少许萎缩迹象的条状肌肉,伸手轻捏了捏那条腿上仅存的一点软肉。“怎么发生的?”他简洁地问。

那一刻他想知道是谁曾经伤害了奥斯瓦尔德,他想狠狠地伤害他们,伤害到无以复加。那暴力性的冲动是如此高涨,简直让他自己也为之颤栗。他仿佛可以久违地看到的黑手正从他喉咙深处抬起,让他想要咆哮。

奥斯瓦尔德瑟缩了一下,拉起睡袍盖住自己的腿。“没有人伤害我,尼格玛。”他说,不自然地揉捏起颈侧,“只是生活某天把我踢下了楼梯。就像西西弗斯一样,我站起来了。我把石头推回了山顶。故事结束。”

“没有楼梯,”爱德华向他保证,完全没在经过大脑思考,“我会毁掉每一级台阶。”

奥斯瓦尔德忍不住被他逗笑了,哪怕只有一点点。“我敢肯定那是无济于事的,白痴。”他假装板着脸说道,又把腿平放回床垫上,但是离爱德华近了一些。

这一次,爱德华顺从自己的意愿,将他的腿搬到了自己膝盖上。他替对方把裤脚放下来,隔着睡裤轻缓有劲地搓捏起他的小腿,直到奥斯瓦尔德发出一声模糊的叹息,朝后倒去,平躺在床上。他没有说什么,但是爱德华从他的轻哼里听到了满意。

“你真该看看艾薇几年前迷上了某种中式偏方的样子,”他告诉爱德华,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方,让人疑心他就快要睡着了,“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她坚持要用烟熏的药草束烫我腿上的某些‘穴位’,(他浮夸得令人难为情的口吻让爱德华忍不住微微笑了:除了在电影里,真有人这样说话吗?)不过后来她也承认那对治疗神经性疼痛来说很傻,但那些混合药草配方她却又舍不得丢掉,最后改进成了很多稀奇古怪会发热的药膏。救了我的命。”他揉揉自己的大腿侧面,把另一只手也拿了上去。

爱德华笑着将他的右腿推上去,弯曲起来,再放平,又捏了捏他的脚跟。奥斯瓦尔德或许无法感觉到,但他的体温依旧充满诱惑力在他掌心间散发出辐射,像是某种能量源一样压在他皮肤上,让他的脸和手再一次轻微地麻痹起来。

信息素。他茫然地抓住这个只是随意地从他脑袋里冒了出来的词语。关于信息素的有趣事实:生物通过信息素来吸引异性,而信息素由唾液、汗液和尿液分泌。它是化学的,动物的,人类的一部分,当然也是奥斯瓦尔德的一部分。而哪怕清洗掉了日常的香水又穿着樟脑味的睡衣,奥斯瓦尔德闻起来也还是……很与众不同。他的百合花浴盐,他用惯了的药草敷料还有这之下他自身皮肤的味道。

“你知道信息素吗?”又一次地,他的嘴快过了他的大脑,爱德华重重地咬了自己的舌头。可是话已出口,悬在半空。他进退两难,无论是侃侃而谈完成这个话题还是戛然而止都显得像一个古怪的暗示。奥斯瓦尔德分开一点指缝,把下巴缩到胸前,以便能从床垫里看着他。最后他只好说:“嗯,你闻起来好奇怪,所以不管艾薇往那药膏里加了什么,过了这么久,那味道肯定也进入到你信息素里的一部分了。”

奥斯瓦尔德的眼睛眨了眨,目光投向爱德华仍然无意识握着他右脚的那只手。他没有预感到接下来任何那些的降临,就听见他开口,轻柔地压低了嗓音:“啊,这么想来,本人就幸免了现在就在这里被你压进床垫里操的风险了?”

爱德华翻身入睡的速度几乎是落荒而逃。奥斯瓦尔德的笑声一路跟着他,深入毛毯与床垫之间,填满枕头的缝隙。





  1. 1.剧中出现过的谜语,答案是“冰(ice)”;设定上这件装置雕塑是急冻人送给鹅的。

Your eyes. your eyes. your eyes. (你的双眼) Chap.4
http://example.com/2023/09/07/Nygmobblepot4/
作者
Soul_Prophet
发布于
2023年9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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